聽說那是一場意外事故。
之所以說是聽說,是因為我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郵輪甲板上與哥哥交談的畫面。
約翰哥哥趁著久違的假期應父母之邀參加家族郵輪之旅。
無論是那時候還是轉生到迷宮國之後,哥哥始終很冷靜,卻也說過自己其實很膽小;他還說自己很仰賴有擊劍經驗的我。
然而比任何人都更快適應迷宮國的其實是哥哥。選擇職業時父親選了『經營者』、母親選了『秘書』、哥哥則是『法務官』──完全沒考慮過要戰鬥的一家人中,唯獨我選擇了『劍士』。即便如此,每當發生戰鬥時引領大家前進的總是哥哥。
「艾莉緹亞,妳為什麼會選擇那個職業?」
聽到哥哥彷彿感到不可思議般如此詢問時,曾讓我有些慍怒。
原本過著平穩日常的我們突然被轉生到這座迷宮國,還被要求成為探索者,聽過公會人員的說明之後,選擇具備戰鬥能力的職業是理所當然的吧──當我這麼說時,哥哥露出充滿歉意的微笑。
「對不起,不過聽到職業我腦中就只浮現出這個。早知道就逞強一點,說要當『弓箭手』之類的就好了。」
剛轉生時哥哥使用的是弓箭,不過逐漸改用長劍。
雖然他說改用長劍是因為現在的隊伍需要前衛,但即便用劍,哥哥也比身為『劍士』的我還要強──他從小就是那種無論做什麼都比身邊的人優秀、被譽為天才的人。
然而,正因為什麼都難不倒他,哥哥看起來總是顯得很無聊。
而這樣的哥哥徹底轉變的契機──是在升上七號區之後的事。
當我們在第一座迷宮做出了些成果、大家在晚餐桌上討論今後的發展時,哥哥突然開口說道。
「雖然很對不起你們,但接下來我有點事想一個人去試試。」
在我們一家子中戰鬥表現最為活躍的哥哥,因感受到升上七號區之後魔物變強而有了危機感。
哥哥說要先加入其他隊伍磨練經驗再回來。
我和父母試著在沒有哥哥的情況下進入迷宮,但考量到安全問題,只要稍微感覺到危險就會撤退,貢獻度遲遲無法提升──即便如此生活還是過得下去,父母似乎也對現狀感到滿足。
我想之前的成績是因為有哥哥帶領我們闖蕩,其實父母只要能維持日常生活就覺得足夠了。真要說的話,他們聽過在鎮上遇到的支援者們的經歷後,對那樣的生活方式更感興趣。
我的想法則比較接近哥哥;如果放棄作為探索者繼續往上爬的目標,將會在無從得知迷宮國到底是什麼以及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的情況下結束一生。
為了不讓回歸的哥哥感到失望,我希望能盡可能變強,抱著這樣的念頭,我拜託父母讓我持續在迷宮中磨練──可是。
時隔一個月再次見到哥哥的身影時。
他的臉頰整個消瘦下去、眼神變得如野狼般銳利──一直很擔心哥哥的父母看到他這副模樣都顯得驚慌失措;儘管我也跟父母一樣感到慌張,腦中卻閃過另一個念頭。
哥哥又變得更強了,強到不論我如何努力都絕對無法企及的高度。
「我會帶領你們,所以繼續往上面的分區前進吧。另外我也打算增加隊伍的人手,畢竟光靠我們四個人戰力實在不太夠。」
我不想認為那句「戰力不夠」除了父母之外也包含我在內──因此我拚了命地想跟上哥哥的腳步。
哥哥以自己的強度為基準開始招攬同伴,雖然擁有特殊技能的人即便等級較低也會錄用,但基本上將戰鬥力視為最重要的基準──光看就能明白,跟我們分開的這段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使得哥哥的內心有了什麼改變。
曾有人入隊之後又離開,不過隊伍人數穩定地持續增加。哥哥會從有意脫離原本隊伍、總是單獨行動、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解散隊伍的人之中找出實力派並主動邀請入隊。
在六號區競技會相遇的宗賀,似乎因為敗給哥哥而對他崇拜不已。那時哥哥就已經能使出完全不像『法務官』會有的技能──劍技更是明顯優於身為『劍士』的我。
「妳哥根本不像是坐辦公室的料,我看那職業八成是幌子。」
「又在胡說了……就算是『法務官』也有可能天生戰鬥能力很高吧?」
「我可不允許誰來打探約翰先生的底細……實力強大的理由是探索者的個人機密吧。」
宗賀、琳芳還有白音。白音似乎因為感謝哥哥把她拉入隊伍而偏袒哥哥,這種態度有時候看起來甚至有點危險。
當隊伍人數超過單一編組上限、就連第二隊都湊齊八個人時,哥哥不知不覺間開始被大家稱為『團長』,意指軍團之首。哥哥起初對這稱呼似乎不以為然,然而決定隊伍名稱時也多少接受了。
「我們心中永遠懷抱著永不熄滅的太陽,所以就命名為『白夜旅團』吧。」
我們的故鄉於夏至時分會發生白夜現象,我想這是哥哥如此命名的由來,然而直到現在我仍不明白他的真意。
旅團待在六號區的期間,增加了一名成員。
那是因為其他隊友決定暫停探索迷宮而打算獨自進行探索的女孩──她就是露莉‧利斯林格。
我原本認為即使是隊友,往來也該保持一定的距離,對於露莉我卻很快就敞開了心扉。
「我跟艾莉出身地很近,所以特別有親近感呢。食物的口味和衣服的喜好也很像。啊,不過喜歡的偶像就完全不一樣了呢。」
自從來到這裡我就覺得思考喜歡的偶像什麼的根本沒意義──然而露莉的開朗樂觀令我不禁把這樣的念頭拋諸腦後。
聽露莉說她因為本來就想從事醫療相關工作,所以來到迷宮國時曾向公會人員諮詢『能治癒人的職業』。當時她試著填寫被列為稀有職業的『治療師』,結果她確實擁有這職業的素質,順利獲得了認可。
就像珠洲菜的『巫女』一樣,有些職業只有極少數人能取得。而我的『劍士』人數眾多,加上其他職業也能使用劍,使得我在旅團中的角色逐漸變得可有可無。
然而露莉總是會不斷鼓勵我。
說因為有我在,她才有了想繼續當個探索者的想法。
說我是她在迷宮國交到的第一個能稱之為摯友的人。
於是我有了也許只要能保護好她就夠了的想法。即便在旅團中沒有被賦予重任,我也找到了變強的理由。
然而──我卻沒能守護住露莉。
五號區的『炫目之猿』是讓多名探索者下落不明的強大魔物。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讓時間倒流,回到前往那隻魔物出沒的迷宮那天之前。
「遲遲沒被討伐的魔物通常會掉落絕無僅有的物品,我們一直在尋找的『色銘武器』也是其中之一。」
哥哥持有的青之劍、阿尼亞斯小姐持有的紫之杖──以及交給我的『緋紅帝劍』。
那時的我還不瞭解這把劍的恐怖之處。即便哥哥讓我帶著它,也從來沒有強迫我解放劍的力量──我想他是打算等到時機成熟再讓其他人測試。
那天,超過二十人的『白夜旅團』分成三組,在『炎天紅樓』的第二層進行探索。我和露莉分配到的隊伍中了『猿猴』的圈套。
『猿猴』會狩獵探索者並將其化為眷屬,偽裝成探索者靠近的『猿猴』眷屬從一開始就盯上了露莉──企圖將具備治癒能力的她拉入夥。
「大家、我沒關係的……艾莉,妳快逃吧……!」
「──啊啊啊啊啊……!!」
眼見露莉快要被魔猿帶走,因為被拖住腳步而無法追趕上去時──我第一次解放了『緋紅帝劍』的力量。
我接下來看到的是被斬得遍體鱗傷卻仍逐漸逃遠的魔猿。然後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原本應該一起拯救露莉的同伴們也不見了。
眼見魔力耗盡、意識逐漸朦朧,我聽著周圍傳來的魔物吼叫聲──轉身逃跑了。
我是一邊哭一邊逃跑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更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直到逃到外面為止的記憶全是一片空白──我衝到同伴聚集的食堂質問哥哥。
「你為什麼不去救露莉……!?」
然而哥哥面對這樣的我,臉上的表情仍然沒有絲毫變化。我被白音從後方架住並拉開,但我仍舊無法冷靜下來──這時,哥哥對我說。
「是她運氣不好。如果我們隊伍在附近,或許就能救下她了。」
那句話的意思很明白。
因為我沒有力量,所以守護不了露莉。即便被賜予了『色銘武器』,卻連一隻魔物都打不倒,只能傷到對方並將其趕跑。
「而且……妳那把『色銘武器』是有風險的,不論威力多強,在妳能掌控它之前,必須暫時採取個別行動。」
我明白那並非是要將我踢出旅團的意思,但我無法在那種情況下乖乖聽話。
「我們在這裡磨蹭的期間……露莉在被迫服從於魔物,哪怕只是多個一秒我都絕對無法忍受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