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他剛才究竟說了什麼？
聽見這個初次見面、稚氣未脫的少年口中突然蹦出來的稱呼，周有一瞬間──不，是有好幾秒都無法理解其含意，就這樣維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僵在了原地。
『……姊姊？』
那聲呼喚有些生疏，像是在試探般小心翼翼，卻又帶著明確意圖。
如果沒有聽錯，這個少年確實是在看著真晝之後才──
等大腦慢了一拍理解了稱呼的意義，周立即將視線轉向真晝，只見她先是睜大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少年，隨後倏地瞇起眼睛。
那眼神十分冰冷，其中隱約透著一絲恐懼與厭惡。
即使身為局外人，周也看得出來她的敵意並非針對眼前的少年，而是透過他投向了另一個人。
雖然不清楚少年是否理解了這一點，但他至少能察覺真晝的表情中不帶有半點善意，因此不安地繃緊了那張稚嫩的臉孔。
「……請問你是哪位？」
平日那溫和的表情，此刻已不復存在。
除了眼神之外，其餘情感彷彿被完全抽離的真晝，用沒什麼高低起伏的聲音詢問道。
一向待人和善、不論對誰都能報以溫柔微笑的她，此刻卻露出了明確的拒絕表情。
那是一種極其冷淡疏離的態度，清楚地傳達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訊息。
「很抱歉，我對你並沒有印象。」
她語氣平淡。
聲音冰冷而堅硬，讓人發自內心感到寒冷，甚至帶著如針刺般的銳利，一字一句緩慢地說出口。
任誰聽了都不會從中感受到一絲一毫的善意，少年似乎因此而有些畏縮，但他的視線依然堅定地注視著真晝，同時也可以看見他像是為了鼓起勇氣般在身側攥緊拳頭。
「妳是椎名真晝小姐，對吧？」
「……是的。」
即使對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真晝不但沒有放鬆警戒，反而愈發提高戒心。她那愈發頑固的視線讓少年不禁縮了縮身子，但他似乎並不打算退讓，反而用比剛才更顯堅定的目光直視著真晝。
「我是、呃……算是跟妳母親、有關的人。」
這句話像是經過一番猶豫掙扎後才硬擠出來似的，嗓音略顯沙啞，讓真晝的肩膀微微一顫。
她的顫抖甚至傳到了指尖，站在身旁的周敏銳地察覺到了，可是現在開口干預好像會超出身為男朋友該管的範圍，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輕輕握住那隻不安的手。
透過交疊的手心，周感受到有如血色盡失般冰涼的體溫以及陣陣細微的顫抖，這一切都強烈地訴說著真晝此刻內心的煎熬。
「我想跟妳談談，所以今天才冒昧來訪。」
「……有什麼事嗎？」
「是關於妳母親的事。在這裡只能先說這麼多。」
少年往周這邊瞥了一眼，大概是因為這裡有他這個外人在場。
少年當然早就注意到周的存在，只是刻意無視罷了。
周本來還在擔心，萬一對方以家務事為由要求他迴避該怎麼辦，但少年似乎沒有打算把他排除在外。
只是，少年略帶困擾地看向他，或許也是在煩惱該如何應對周這個人。對方可能也隱約察覺到，真晝之所以沒有無視對話直接離去，正是因為有周陪在身邊的緣故。
照理來說，周應該暫時離席才對……可他實在擔心讓現在的真晝與少年獨處，兩人是否還能冷靜的交談。
現在的真晝表面上看起來冷靜且平淡，但內心恐怕早已不是泛起漣漪，而是正如怒濤般洶湧失控吧。周雖然無法悉數洞察她心底的情緒，但作為瞭解她家庭狀況的人，面對這令人猝不及防的來訪，她的內心沒有掀起狂瀾才叫奇怪。
「真不巧，我對母親的事並沒有什麼興趣，也沒打算與她有所牽扯。請你回去吧。」
「拜託妳，請聽我說……在妳願意聽我說話之前，我不會回去，也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
「……那個，我是從家裡偷跑出來，一路找到這裡的。」
少年看起來十分尷尬地縮著肩膀，向真晝投去哀求般的眼神。
然而，真晝卻用不同於以往的冰冷視線回絕了他帶有幾分依賴的目光。
「那就回那個家去吧。計程車費我可以替你出。」
「在妳願意聽我說之前，我絕對不回去！」
「我並不想聽。請回吧。」
真晝斬釘截鐵地說道，並用毫無溫度的眼神凝視著仍未放棄希望的少年。
「你知道我母親過去是如何對待我的嗎？」
「……知道，或者說，我大概能想像。」
聽到這樣肯定的回答，真晝驚訝得眼睛睜大，又眨了眨眼。
隨後，她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情緒，帶著些許不甘緊緊抿著嘴脣，眉頭微蹙。
她的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質問：「為什麼!?」看在眼裡的周也跟著咬緊了嘴脣。
「既然這樣，你也該明白我不願意聽見有人提起關於母親的事吧？」
「……我明白，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看來我們的談話沒有交集呢。我也有我的考量。說到底，我沒有聽你說話的義務，只要進入這道大門，你的問題就與我無關了。你無法進去這裡，進去就算非法入侵，到時候我會報警；況且以你這個年紀，在這個時間點繼續在外面遊蕩也會被警方帶去輔導。我認為你還是先老實回家比較明智。」
「就算這樣……！」
對於熟悉平時那個真晝的人來說，現在的她冷酷得令人難以置信，也可以說是頑固地不願做出任何讓步。然而，與她強硬的言辭相反的是，她的表情正逐漸變得陰沉，甚至流露出一絲脆弱。
這樣細微的變化，或許只有一直關注著她的周才看得出來──真晝也快被逼到極限了。
從少年的言行來看，他應該就是真晝母親的兒子。只是他沒有直接自稱『兒子』，而是用『與妳母親有關』這樣的說法，這一點確實有些可疑。
不論他究竟是不是兒子，這對真晝而言無疑都是不願回想、也不願去思考的事情。
最好的證據就是，周緊握著的那隻手依然像是忘了來到公寓前的溫度一般冰冷地顫抖著。她對現狀表現出極大的抗拒，若非周正牽著她，她恐怕隨時都會從這個地方逃離。
「真晝，我可以打斷一下嗎？」
這樣下去對真晝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好，而且雙方都沒有讓步的意思，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再加上現在正是大家回家的時間，也有可能被別人看見。
真晝很害怕這種家庭相關的敏感問題被他人知曉，即使這棟公寓裡沒有同校的學生，還是希望盡量避免引人注目。
正因為自己是局外人，或許更應該主動介入，打破眼前的僵局。
聽見周這個外人突然開口，少年的肩膀因驚訝而微微抖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打斷周的話，而是抬頭望向他。
「我想就算你繼續拒絕，這樣的爭論也不會結束。不如讓我暫時代替她跟你談談，可以嗎？雖然你可能會認為我這外人不該插嘴。」
雖然還不至於被當成礙事的人，但對方確實正投來一種『這與你無關』的目光，不過畢竟對少年而言，周本來就是毫無關係的外人，這也無可厚非。
周盡量以不刺激對方戒心的柔和語氣詢問，而少年似乎也願意聽他說話，將那張仍帶著稚氣的臉龐轉向他。
「可以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慧。」
少年用細小的聲音報上名字──慧，並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樣子抬頭望著周。
這是周第一次正面與他對視。少年長得並不像真晝，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那種拘謹內斂的氣質有點相似，但五官並沒有長得很像的感覺。
事情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了──周在心中暗自苦惱，同時凝視著慧的眼睛。
「『慧』是吧。你說想談關於真晝母親的事情。」
「是的。」
「那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討論嗎？」
「咦？」
「撇開你內心的焦慮不談，那件事真的非得今天談不可嗎？」
面對周的詢問，慧顯得有些困惑，不過周之所以站出來，也只是為了替真晝穩妥地解決眼前的狀況，因此無意顧及他的感受。
「我明白你很著急，可是你有想過真晝突然聽說關於母親的話題，現在是什麼心情嗎？從你的樣子來看，應該也有察覺她過去是什麼樣的處境，所以她現在感到非常不安，也很不知所措。換成是你站在她的立場，你認為對方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坦率且冷靜地聽你說話嗎？」
「……不認為。」
看到慧緩緩搖了搖頭，周在內心暗自鬆了口氣。
如果少年仍堅持己見，甚至說出『那不關我的事』之類的話，周也打算毫不留情地轉為強硬拒絕的態度，但看來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我想，你的優先事項應該是讓她願意聽你說話。那麼，『現在』這個時間點是必要條件嗎？如果不是必要的話，你改天再來，或許還比較有機會讓她願意聽你說。至少她會比現在更有餘裕去接受你的存在。」
只要看真晝現在那副固執的模樣，慧應該也明白現在根本不是能談話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