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剛剛還是永恆妖精的水晶殘骸。
打完這場戰鬥後,我感受不到半點喜悅。
相反地,漆黑的情感帶著新仇舊恨,化為更加濃稠的負面情緒充盈在胸口,最後點燃了令人反胃的強烈戾氣,直衝腦門。
那是憤怒。
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滔天憤怒。
無論是繁殖權能的黑山羊或是命運權能的貝兒神,全都是基於人性而衍生出的神性。唯有這次,只感覺到永恆權能宿主那非人性而扭曲的探求。
這時候,從水晶殘骸中飛出了一隻銀白的永恆蛾,努力拍動小小的翅膀,向佈滿極光的天際飛去。
「是瑟莉提絲……」
就算被她的「母親」這樣殘酷操弄,她還是留下了遺言,想將情報告訴自己的創造者嗎?
何必如此!氣血上湧的我想一把捏碎這隻永恆蛾,可舉起的手臂卻停滯住了。
是鎧甲裡的凱瑟阻止了我。
「讓牠去吧。」
凱瑟頓了頓,接著補充道:「反正壞凱瑟不可能沒看到的,我們不得不使用的那五秒。另一方面,這不只是為了阿迪好,也是對戰士最後的尊重。」
我被凱瑟說服了,於是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不過,這隻永恆蛾終究停了下來。
「嗯,這就是『家人』會做的選擇嗎?」
因為牠的目標竟在此刻親自現身了。
披著毛皮披風,從天空緩緩而降,輕盈得像是一小團棉花。
那是一位跟記憶中的唯一神長相一模一樣的藍長髮小女孩,只有那對異色瞳的顏色與凱瑟相反,此外也穿著一襲黑旗袍,與唯一神的白旗袍相對,宛如陰陽。
祂就是壞凱瑟,這場,不,這麼多場戰鬥的始作俑者。
但是,明知道壞凱瑟如此作惡多端,一見到祂跟凱瑟一模一樣的臉,我竟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宣洩怒氣。
記憶也隨之湧現,彷彿回到黃金時代末尾,我們在世界樹神宮中見到祂的那一刻。
不像同情心氾濫的我,凱瑟出聲諷刺,「沒想到妳這隻大蛾會親自撲進來呢,不害怕『盟約』所編織的蛛網嗎?」
黃金時代的盟約,由凱瑟創出的星球級防禦魔法。確實因為戰況太艱難,差點遺忘三隻永恆妖精其實都已經被「盟約」嚴重削弱力量。
壞凱瑟腳尖踏地,並沒有理會凱瑟的諷刺,而是自顧自跟指尖上的永恆蛾對話,「這些我都有看到喔,謝謝妳的情報。」
說完,祂放走了那隻永恆蛾,任其消失於極光閃爍的夜空。
接著,那對相反的異色瞳才轉向我們。
「嗯,這就是『家人』會做的選擇嗎?」
非常詭異地,祂又重複了一次方才的話。
這麼說來……
我猛然意識到,為什麼壞凱瑟始終都沒有干涉戰局呢?為什麼不管黃金時代還是黎明時代,祂都只是靜靜待在一處觀望?
我們是不是從來沒有好好推敲過,這位壞凱瑟究竟在思考什麼?
由於祂突然現身,我和凱瑟都不敢輕舉妄動,一時間形成徹底的僵局。不過,其他同伴也陸續趕到了,除了安塔莉絲和貝兒,我也聽見耳機中傳來消息,艾斯佩和深秋等還能行動的伙伴都在附近待命。
毫無疑問,壞凱瑟已經是我們的甕中之鱉。
但敵人願意主動「入甕」,本身就是很詭異的行為。說起來,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總覺得哪邊很奇怪?
當Ringring Live專用的語音頻道內討論著各式各樣的猜測時,我選擇先不開戰,試著跟這位權能宿主溝通。
「是的,瑟莉提絲就算死了,也還是把最重要的情報傳達給妳這位『母親』,代表她很重視妳吧。」
「嗯,這樣子的舉動算是家人……」
壞凱瑟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還拿出筆記本記下這點。
「眼睛顏色相反的唯一神大人,好像沒有朋友和家人呢?」命忍不住道。講話還是這麼直接。
「明明知道妳不是在說我,卻感覺還是被諷刺到了。」凱瑟忍不住回了一句。
「命不能這樣說啦!凱瑟大人會生氣的。」貝兒還想當和事佬,但只是在添柴火而已。
壞凱瑟卻沒有出言反駁,而是一臉難過地承認了。
「我確實沒有能當一輩子的……家人,或朋友呢。」
一輩子的……家人或朋友?
根據我的經驗,被「神性」佔據的宿主都會在不經意間顯露其非人性的部分,於是我便順著談下去。
「妳是想要用永恆權能創造恆久存在的種族,以此獲得『一輩子的伙伴』嗎?」
壞凱瑟歪著頭,纖細的手指點了點臉頰。
「嗯……是這樣沒錯?畢竟你們在我眼中本來就不一樣嘛。」
不一樣?
像是思考著該如何解釋,壞凱瑟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要說的話,大概只有子熠稍微長得不一樣,其他人都是可口的薑餅人呢。」
……啊?
「我、我是薑餅人?」安塔莉絲頭上的狼耳抖動又抖動,嘴角還流下了口水。喂喂,妳怎麼對奇怪的關鍵詞起反應了?
「嗯,安塔莉絲是甜美可口,糖霜稍微多一點的薑餅人。艾斯佩是加了些巧克力的薑餅人,維諾娜是夾著海苔的薑餅人……啊,貝兒不一樣,是帶著兩片蝴蝶翅膀的水果糖,檸檬口味的。」
宛如非常熟的朋友般,祂微笑著,並描述大家的外貌。話說為什麼只有貝兒是水果糖?
儘管面容有些冷淡,但從笨拙的言語與肢體動作可以知道,祂是真心努力想跟大家當朋友。只是這般親切的態度及充滿童趣的敘述,反而讓我們感受到一絲更加詭異的扭曲感。
在嘰哩呱啦講了一串之後,祂忽然斂起笑容。
「但很遺憾地,除了子熠,大家都是薑餅人或水果糖,實在太脆弱了,沒辦法跟我當一輩子的朋友。」
「……」
現場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什麼意思?我就不是薑餅人嗎?」我忍不住問:「在妳眼中,我是什麼樣子?」
「是子熠喔。」
這有講跟沒講一樣啊!我更納悶了。
「那瑟莉提絲、西翠琳和凱亞奈特呢?在妳眼中是什麼模樣?」
「是家人喔。」
「……」
聽到這個用詞,我胸中莫名一股火又上來了。
「如果是家人的話,妳為何放剛誕生的她們於險地中,讓她們去殺戮無辜的生命?」
「阿毅……」一旁的安塔莉絲拉著我,想說些什麼。
可壞凱瑟卻先冷淡回答了。
「因為是家人呀。」
「妳到底在說什麼……」
原本還以為至少會得到有點邏輯的辯解,譬如是讓她們學習如何在逆境求生之類的,結果卻是這麼毫無邏輯的答案,讓我怒火更盛。
但壞凱瑟只是雙手交疊,對我露出一個像是哀傷的笑容。
彷彿祂才是受害者。
不等我發怒,祂忽然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努力想做出漂亮的水晶家人們,結果也只是硬一點的水果糖,還被你們這些薑餅人吃掉了,我也很無奈呀。幸好凱瑟的師父滿厲害的,居然用我的魔法製作出這棵世界樹!把這棵世界樹帶走之後,下次我一定能做出更堅硬的水晶家人,不會輕易被你們這些薑餅人吃掉!」
……這位神明的思考邏輯,我已經完全無法理解了。
哪怕有一點情感都好呀!祂卻像是毫不在乎一般,彷彿這些被祂稱為「家人」的永恆妖精只是實驗品,不小心壞掉就算了,反正下次還能再造一批。
不對。
「……不只沒有家人或朋友,妳根本連相關的概念都沒有。」
從頭到尾,壞凱瑟根本沒有理解「家人」與「朋友」是什麼意思。
祂只是試著「使用」這些詞彙,並將之烙印上無辜的生命,放入自己自我陶醉的永恆夢境之中。
這就是永恆權能的宿主。
可是不對啊?凱瑟雖然沒有家人,卻有我們這些朋友。如果祂是凱瑟的「神性」,繼承了凱瑟的軀體與記憶,認知怎麼會如此偏差?
「不管怎麼說,我都沒這麼蠢……吧?」
看吧!連凱瑟都開始懷疑自己了!
而我的話似乎確實戳到祂的痛點,壞凱瑟竟然皺起了眉頭。
「連子熠也要質疑我嗎?就像我的姊姊那樣……」
「『我的姊姊』?等等!難道……」
凱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但在她說出來之前,壞凱瑟就已經開口了。
「離開這顆星球之前,就讓我再測驗子熠最後一次吧——你能不能成為我一輩子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