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曆1700年。
這一天,將執行「聖女」的死刑。
「——虛假的聖女露娜,妳將被處以火刑。」
最高法院宣告了這項荒謬無理的判決。
(……唉,我至今為止到底是為了什麼在努力呢……)
聖女露娜四肢遭縛,釘於大廣場中央的聖十字架上。
她心中抱著灰濛濛的空虛感,環視著腳下的群眾。
青年投以憎恨的視線、貴族洋洋得意且竊竊嗤笑、老人滿口穢語地咒罵著——他們每一個人,全都是露娜過去救助過的百姓。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醜陋至極。
待人越是和善,他們便會越得寸進尺,錯把善意當成理所當然,甚至產生自己高人一等的錯覺。
為什麼非要把獲得的恩澤佔為己有?
為什麼不能與鄰人分享蒙受的施捨?
為什麼會將接收到的溫情,誤以為是對方屈膝降服於己呢?
結果,即便事已至此,露娜依舊無法理解。
「——虛假的聖女露娜,最後妳還有什麼遺言嗎?」
行刑者語氣毫無起伏,投來冰冷的視線。
他的右手握著火光搖曳的紅焰火把。
「……這個嘛……」
露娜望向天空,回顧自己的一生。
無情的父母僅為了區區三枚銅幣,便將自己賣掉。
貴族為了換取地位與名譽,隨意背叛自己。
王室不將聖女露娜視為「人類」,而是當成「武器」,將她囚禁於離宮最深處。
列強為了獲得聖女這股「絕對武力」,發動慘絕人寰的戰爭。
戰火引發了饑荒、時疫與貧困,導致世界滿目瘡痍、寸草不生。
而人類,卻將這一切責任全部推到自己一人身上,並企圖處死自己。
回首這段充滿苦難的人生,最後——
「——我無話可說。」
露娜脫口而出的,是虛無的告白。
她心如死灰,無話可說。
沒有憎恨的吶喊,沒有悔恨的念頭,亦沒有怨懟的詛咒。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心中竟是如此空無一物。
露娜對這個無藥可救的世界,早已徹底心灰意冷。
「無、無話可說……妳那是什?荒唐的態度!?」
「妳知不知道因為妳的關係,有多少人犧牲了!」
「妳倒是說點什麼啊!啊!?」
「總之快道歉!現在立刻道歉!」
侮辱謾罵自四面八方陣陣傳來,此時,綑縛著露娜的十字架被點燃了。
隨著烈焰逐漸吞噬全身,她腦海中浮現了唯一的一絲「遺憾」。
(……啊,說起來……那本看到一半的反派千金小說,我還挺在意後續的發展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件事,隨後便被灼熱的業火焚噬殆盡。
■
下一秒,映入露娜眼簾的竟是溫暖且柔和的光芒。
(唔……嗯……)
籠罩著身體的觸感柔暖得難以言喻,簡直像是身處夢境般輕盈舒適。
(奇怪……?)
隨著感官逐漸恢復,閃爍的視野捕捉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在意識到自己正仰躺在床上的一同時,耳邊傳來了低沉的啜泣聲。
她維持著仰躺的姿勢,僅將視線轉向一旁——
「露娜,妳要振作點!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妳肯定會好起來的……!」
「露娜、露娜啊……嗚……」
站在床邊的老夫婦哭得老淚縱橫,而在他們身後,一名壯年男子貌似醫師,神情嚴肅,正一臉悲痛地站著。
(咦……?)
就在露娜因突發狀況而感到困惑時——房門開啟,發出「嘎」一聲,只見一名容貌極其俊美的男子走了進來。
「這……狀況真是慘不忍睹呢。」
男子身穿華麗的貴族服飾,他瞥了一眼全身纏滿繃帶、插滿各種管線的露娜,微微皺起眉頭。
「我女兒……為了保護領地的孩子們,竟然被您暴衝的馬車給撞到了……嗚……」
老嫗如此說道,悲恨交織地狠狠瞪向該名男子。
「這樣啊,那還真是對不住呢。」
撞到露娜的男子——霍華德?馮?格雷扎公爵平淡地說道,隨後詢問那名穿著白袍的醫師:
「喂,醫生,她的情況如何?」
「……包括頭部、腰部及四肢在內,全身共有十幾處骨折,肝臟、脾臟與腎臟等重要器官皆有受損及破裂。目前雖然靠著藥水循環治療和持續施放回復魔法,勉強保住了一口氣……但坦白說,她現在還活著簡直是奇蹟。」
「有康復的希望嗎?」
「這並非我信口雌黃……但實際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醫師沉重的宣告落下,現場空氣頓時凝重得令人窒息。
「嗚、嗚嗚……」
「露娜,露娜啊……!」
在老夫婦此起彼落的啜泣聲中,霍華德突然開口道:
「——露娜,雖然很遺憾,但我必須取消跟妳的婚約。」
此時,霍華德突如其來地提出了退婚的要求。
「霍、霍華德大人……!?」
「在這種時候您到底在說什麼……!?」
老夫婦面露驚愕的神情,霍華德見狀,卻宛如不明就裡似地微微側著頭,說道:
「哎呀,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豈止奇怪……!小女正在拚命和死神搏鬥,您竟然說出這種沒心沒肺的話!」
「您怎麼這麼沒有人性!?」
「即便妳這麼說,我也很困擾啊。這副殘破的身軀,想必連基本的床笫之歡都無法盡興吧?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沒有那種寵幸『瑕疵品』的奇特嗜好。」
這些話語字字如冰,寒徹骨髓。
霍華德不僅對撞傷露娜一事毫無愧疚,甚至連一絲體恤她傷勢的憐憫之心都沒有。
「你、你這混帳……!」
老翁被憤怒沖昏了頭,一把揪住了霍華德的衣襟。
與此同時——一排冰冷的槍尖瞬間抵住了他的咽喉。
隨侍在霍華德身後的護衛們正各司其職,隨時準備制伏不肖之徒。
「那麼……卡洛伯爵,你那隻掄起的拳頭,又打算如何處置呢?」
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眸,正直勾勾地射穿了老翁。
霍華德身為「公爵」,而這名老翁,亦即卡洛?司佩狄奧,則是「伯爵」。
兩人之間存在著無可顛覆的身分鴻溝。
「老、老伴……」
「卡洛大人,請您先冷靜下來。萬一您現在有個三長兩短,領地內眾多百姓將流離失所啊……!」
在老嫗與醫師的苦勸下,老翁放下了拳頭,身體不住地顫抖,並深深低下頭去,致歉道:
「是、是老朽……有失身分……多有冒犯……萬分抱歉……」
他強忍著那難以言喻的屈辱,艱難地擠出謝罪之詞。
「嗯,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麼,我就先行告辭了。」
霍華德拋下這句話後,便逕自走出了房外。
「可惡……!」
「嗚嗚……」
老翁憤恨地揮拳搥向牆壁,老嫗則因悲慟而嚶嚶啜泣,陰鬱氣氛籠罩著露娜的臥室。
(……嗯……?)
躺在床上的露娜正緩緩啟動大腦,試圖釐清現況。
(我在被處以火刑後,不知為何投胎到了這個世界。轉世後的少女是一位因被馬車撞擊而命在旦夕的伯爵千金。大概是她在那個瞬間斷了氣,而我的靈魂正好填補了進去。接著,我就被原本有婚約的貴族貼上瑕疵品的標籤,還被他宣告退婚——現狀大概就是這樣吧。)
她的這番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難得獲得了第二次人生。
若可以的話,真想過上自由自在又舒適愜意的生活。
然而……她很快就察覺到了一件事。
流淌在這具身體裡的聖女之力,竟然與前世別無二致。
露娜?司佩狄奧這個容器,依然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生命力」與「澎湃洶湧的魔力」。
彷彿是為了證實這一點,方才遭馬車重創的身體,此刻竟然已經完全康復了。
(聽剛才的對話中,我似乎受了致命的重傷。如果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醒過來,肯定會被懷疑吧……)
正當她全速運轉那顆聖女腦袋,思索未來的行動方針時——肚子忽然「咕嚕嚕嚕嚕——!」地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叫聲。
「「「……欸!?」」」
在肅穆凝重的氣氛中,這聲飢餓的福音,清晰地響徹了寂靜的房間。
(唔——!)
露娜拚命忍住羞紅臉的衝動,但那股熱意早已一路紅到了耳根。
(嗚嗚,為什麼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露娜從以前開始便是這樣。
儘管貴為受世界祝福的存在——意即聖女,卻總是倒霉到在關鍵時刻捅婁子。
「醫、醫生,剛才那是!?」
「露娜她是肚子餓了嗎!?」
面對老夫婦投來的視線,醫生卻緩緩搖了搖頭。
「很遺憾……在如此病危的情況下,胃腸是不可能發出叫聲的,這恐怕是某種集體幻聽之類的——」
「咕嚕嚕嚕嚕——!」
飢餓的福音,再次高聲主張。
(……收到了第二聲幻聽,沒錯,這肯定是集體幻聽。嗯,絕對不會錯,聖女是不會撒謊的。)
露娜開始逃避眼前鐵證如山般的現實,但現實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剛才絕對聽到了很大的肚子叫聲吧!?」
「不、不是幻聽!剛才那聲絕對不是幻聽!」
「不,可是,這怎麼可能……這沒道理啊……」
滿室譁然之中,老翁急匆匆地對著緊閉雙眼的露娜問道:
「露娜,妳有什麼想吃的嗎!?什麼都行!只要是妳喜歡的、現在想吃的、能嚥得下的,儘管跟我說……!」
既然剛才都發出了震天嘎響的「快報」,現在再裝睡下去也過於牽強,太不自然了。
露娜做出此判斷後,依然緊閉雙眼,吐露出了微小的願望:
「…………我想吃點甜的東西。」
「「「開、開口說話了!?」」」
與此同時,現場炸開了驚人的衝擊。
任誰都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會做出回應。
(不,剛才那是陷阱吧!?絕對是陷阱吧!?一般人被那樣問,真的會忍不住回答的啊……!)
過了一會兒——大批的水果被呈到了露娜面前。
她靠坐在床頭,享用著切成一口大小的蘋果。
「露娜,怎麼樣?好吃嗎?嚐得出味道嗎?」
「是、是的……謝謝(雖然很想說『真是美味極了』,但被你們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我根本嚐不出味道啊……)」
就在她掃光那盤食之無味的蘋果後,老翁這才提心吊膽地問道:
「那麼,露娜,妳的身體真的沒事了嗎?」
「呃……是的,託各位的福,總算是好些了。」
在她微微點頭的那一刻,老夫婦頓時癱坐在地,流下了喜悅的淚水。
「奇、奇蹟發生了……!」
「啊啊,感謝『聖女大人』保佑……!」
夫妻倆流著豆大的淚珠,雙手合十向聖女虔誠祈禱。
(這個世界也有『聖女』的概念啊,而且……和我那時不同,這裡的聖女似乎受到了應有的崇敬。)
露娜懷著些許複雜的心情,凝視著老夫婦的祈禱。
■
露娜被醫生診斷為「健康得不可思議」。
現正窩在司佩狄奧家的書庫裡,埋頭蒐集情報。
(原來如此……)
舉凡歷史、地理、民俗誌自不待言,連她現在蒙受關照的家門——司佩狄奧家的族譜以及司佩狄奧領地的地圖,只要是映入眼簾的書籍,她全都一掃而空。
三個小時過去後,她掌握了許多資訊。
「……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