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殯儀館作為R城最大的葬儀中心,有不少停屍間,冰櫃的數量也足夠。宋叔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轉角才停下來,徐莫禮知道轉過去後,便是市立殯儀館最大的停屍間,通常是政治人物、達官顯要過世時專用的,與其他停屍間隔開一段距離,也方便隨行的隨扈、保鑣戒護。
但此時徐莫禮往長廊末端望過去,發現應該圍滿人群的停屍間前,只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上頭全是醒目的血漬,大多已然乾涸。他右足屈膝,左腿伸直,右手便架在彎起的膝上,微垂著首,看起來像在假寐。
不過仔細一看,便能看見他竟張著眼,目光空洞地直視前方。
徐莫禮在他眼中只看到絕望的黑。他愣愣望著走廊對面的牆,徐莫禮走近他,他的視線也沒有移動。
「以瑞……」徐莫禮喚了聲。
但李以瑞毫無反應。
走近之後,徐莫禮才發現,李以瑞架在膝上的右手裡握了把槍,是上膛的PPQ警用槍枝。他的食指扣在扳機上,槍口朝著下方。
「以瑞,我是徐莫禮。」徐莫禮強自壓抑住聲線,「我來看看小段。」
但徐莫禮才往停屍間走了一步,便驀然頓住。
原因無他,只因李以瑞忽然伸直右手,原先垂落的槍口猝起,竟對準了徐莫禮的腦門。
他沒有出聲,視線也沒有移轉,但眾人素知他的射擊能力,光是如此動作,便威嚇意味十足。
徐莫禮指尖微顫,回頭看向燄燄和宋叔。
宋叔嘆了口氣。
「就是這樣子,副座。」他說:「以瑞一醒來,就先確認小段的情況,等看到小段的樣子,忽然就什麼話都不說了,只把我和燄燄都趕出停屍間,在裡頭待了很久。我們本來想著,他和小段感情深厚,讓他們好好道別也好,就先沒有打擾他。」
「結果後來他就帶著槍,像這樣坐在門口,我和宋叔一接近,他槍口就朝向我們。就連法醫、檢察官過來,還有一些同仁來關切,以瑞都是一樣。」燄燄接口。
徐莫禮問:「小段的家人呢?通知他們了嗎?」
宋叔點頭。
「我們想過,小段的死因會不會也出於超常現象,段家手段特殊,搞不好還有救,便想辦法聯絡了段家家督。段家當然非常震驚,小段的叔叔立即親自帶人趕過來,但以瑞還是一樣,看到人就開槍,就連小段的叔叔親自跟他說話,他都像是沒聽到一樣。我看他們討論很久,最後暫時先撤退了,決定等以瑞冷靜一點再過來。」
「這個樣子……多久了?」徐莫禮又問。
「他們是六月三日晚上回來的,現在都已經六號早上了,已經三天多了。」
燄燄說著,眼眶又發紅起來,「小段已經死了……再這樣下去,我怕以瑞遲早會撐不住,會跟著小段一起走。」
宋叔凝視著李以瑞的側影。
「或許,這就是以瑞的目的。」他也禁不住哽咽。
徐莫禮深吸口氣,又走向李以瑞,在他身邊蹲下。
「以瑞,韓巡官和宋叔他們都很擔心你。」
他伸出手來,似乎想碰觸李以瑞,最後還是收了手。
「我很抱歉,放你們兩個人去探查孤兒院的事。但你別放棄得這麼早,小段出身段家,這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就算在醫學上判定死亡,段家保不定不是完全無法可想,你得讓大家看看小段,才能知道該怎麼辦。」
李以瑞全然沒有反應,那雙空洞的雙目如同漩渦般,帶走了他眼中的光芒,也帶走了他周身的生氣。
徐莫禮沒有辦法,站起身,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碰!耳邊頓時一聲巨響。
燄燄驚叫一聲,徐莫禮也傻在當場。
煙硝味瀰漫廊下。李以瑞槍口還對著徐莫禮,子彈擦過徐莫禮髮際,擊中身後的牆,徐莫禮甚至沒看清他何時開的槍。
他回頭一看,牆上有個醒目的彈孔,看起來不只被射過一次,而是數次,只是每槍都打在同一個位置上,因此彈孔只有一個。
李以瑞依舊眉眼都沒抬,即使鮮血淌下徐莫禮的頰側,他也無動於衷。
「副座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好了,已經有好幾個人被射傷了。」
宋叔在一旁輕嘆,「他身上大概有三、四個彈匣,本來是為了探查孤兒院用的。要是想強行突破的話,恐怕真的會被殺掉。」
徐莫禮深深吸了口氣,看了看深掩的停屍間大門,又望了眼始終一動也不動,回到最初屈膝姿態的李以瑞。
「……我明白了。」
他閉上眼睛。
「那麼我先走了。若是以瑞有什麼動靜,再請你們通知我。」
「瑞瑞。」
李以瑞睜開眼睛,便看見段於淵躺在他身邊。
「段……於淵?」李以瑞愣愣看著好友的臉。
兩人似乎躺在段於淵臥房的床上,和以往夏天時一樣,段於淵睡左邊,他睡右邊,因為那裡是冷氣最涼的地方,段於淵總是會讓給他。
但自從考上警大後,他就搬離段家,再沒有在段於淵臥房裡睡過,也因此成年的兩人不可能會像這樣並肩躺在床上。
李以瑞有些驚疑不定,看著段於淵一貫淡定的眼眸,卻無法移開目光。
「怎麼……」他張開唇,卻說不出話來。
腦袋裡模模糊糊有些畫面,他依稀記得,這個人在他面前,在楊家的石橋邊,被窮奇附身的林瑞雪一刀刺中胸口。
那把水果刀灌注了閻王令劍的力量,上可斬神,下可殺鬼,更能夠讓人的魂魄徹底消失在世界上。
也因此現在的段於淵應該是魂飛魄散,哪裡都不存在了。
想到這裡,李以瑞肝膽俱裂,幾乎便要死去。
但眼前的段於淵是如此真實而細緻……他輕觸段於淵的臉頰,感受著搭檔身上的體溫,熾熱而柔軟,是活人才有的溫度。
「怎麼了?瑞瑞,一直盯著我?」段於淵開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以瑞愣愣地看著他,「你……沒死嗎?你還活著?」
段於淵將他的掌心貼上自己頰側,眼神略顯困惑,「我,死了?」
他撥了下李以瑞的額髮。
「作惡夢了?待會請有悔作法,替你定神。」
李以瑞喉口乾澀。啊,原來是夢嗎?段於淵還好好地在這裡,還在他身邊,就像過去二十年來一樣。
也是,段於淵答應過他的,會一直一直待在他身邊。而搭檔向來是個守信的人。
他禁不住鬆了口氣,伸出雙臂,摟緊了段於淵的背。
段於淵似乎對他突如其來的熱情感到不解,但也沒說什麼,只是單手攬住李以瑞後腦。李以瑞合上眼睛,段於淵便湊上來,在他唇上啄了個輕吻。
「對了,我們……怎麼會在這裡?怎麼回本家了?」李以瑞問。
「你說,要回家見叔叔,把我們兩個的事,跟叔叔講清楚。」
段於淵凝起眉頭,「你怎麼了?瑞瑞,這都能忘?」
李以瑞只好笑笑,「是嗎?哈哈,可能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有點老年痴呆症吧……欸,那我們見過在田叔叔了嗎?他怎麼說?應該很生氣吧?」
段於淵垂下視線,「生氣……倒是還好,只有些怪罪你。」
「怪罪我?怪罪我什麼?」李以瑞一愣。
段於淵沒有答話,只是忽然掀開薄被,緩緩直起身來。
下一秒,他的眼眶、鼻腔、唇角、雙耳,竟淌出豔紅的鮮血。
「段於淵?」李以瑞臉色劇變。
他視線下移,看見更多的鮮血來自段於淵胸口,那裡的正中央插著一把晶亮的水果刀,刀身直沒至柄,傷口處鮮血狂湧,染紅了段於淵的衣襟,染紅了床單,染紅了整間臥室,甚至染滿了李以瑞的雙手。
「叔叔說,他早就說過了,我再跟著你跑,再待在你身邊,遲早會因你而死……他果然是對的。」
李以瑞放聲慘叫,翻身下床,連退數步。但鮮血像是有生命般,竟朝他站立的地方蔓延過來。
「你看你,把我害成什麼樣子?」
段於淵神色依然溫柔,緩步朝他走來。
「我做不成警察,現在連家督都做不了。段家就這麼被你毀了,就因為你的自私自利……不怪罪你,要怪罪誰,瑞瑞?」
「……李以瑞。」
李以瑞從黑暗中驚醒,恍惚睜開眼睛,本能地把槍口往前指去。
然後,和眼前那雙熟悉的靈動眸子對上了眼。
「起來了,李以瑞,該辦正事了。」眸子的主人說,語氣不容分辯。
見李以瑞眼神仍然空茫,對方又冷冷地說:「你要繼續這樣坐下去,坐到段家小道士真的魂飛魄散,連我都沒辦法救,也由得你。」
聽到這句話,李以瑞的神智終於有了一絲清明,愣然看向面前衣著輕便的男人。
「……段於淵,還有……救?」
嗓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整整三日沒有進食,沒有飲水,此刻只講了幾個字,喉嚨便痛到像火燒一般。
這幾天他坐在這裡,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段於淵被閻王令劍一刀穿心,滿身鮮血地倒在他懷裡的畫面,這讓他近乎瘋狂,深陷心魔,所見所思,都離不開那一刻。
以至於即使看見數日前才與他們出生入死的楊思存,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我還不確定。但你要是繼續坐在這裡,那肯定沒救。」楊思存說。
李以瑞試著站起身,卻發覺自己竟雙腿無力。
「但是段於淵……被閻王令劍砍中……」
「嗯,理論上,被那東西斬殺的人會消失在三界,哪裡都不存在。」
李以瑞臉色劇變。
卻見楊思存凝起眉頭,「不過小道士的狀況不太一樣……為了確認這點,我這幾天都在調查,如果真是我想得那樣,或許小道士還沒死透也不一定。」
他打開停屍間的門。李以瑞總算收起手上的槍,扶牆站起,茫然跟在他身後。
「你要……做什麼?」
「我要看小道士的身體,你幫我把他抬出來。」楊思存說。
在李以瑞清醒之前,宋叔已經為段於淵的屍身做了緊急處置,但因為法醫還沒相驗,宋叔也不敢擅動,只將段於淵原樣放進冰櫃裡。李以瑞見楊思存找到寫著「段於淵」三個字的冰櫃打開,想把人從裡頭拖出來,禁不住臉色蒼白。
過去他相驗過無數被害人,屍體早就看膩了。但他從未也不敢想過,有朝一日,竟會在冰櫃裡看見段於淵的身體。
他完全無法面對,一想就崩潰。楊思存見他的模樣,嘆了口氣,只得自行把段於淵的屍體從冰櫃裡拉出來,移轉到解剖台上。
這還是三天以來,李以瑞第一次重見段於淵的面容。
由於冰存的緣故,段於淵屍身仍保持著死亡時的模樣,雙目緊閉,唇色蒼白,胸前還有醒目的水果刀傷痕,連血跡都未曾擦拭,還是躺在李以瑞懷裡斷氣時的樣子。
李以瑞不禁抽了口氣,雙手貼著牆面,抖得不成樣子,連接近段於淵一步也難。
「振作一點,你這個樣子,我不知道該不該冒險幫你。」楊思存背對著他說。
李以瑞見他扯開段於淵衣襟,也沒戴手套,右手撫過段於淵傷口,再往上挪移到氣海的位置,閉上雙目,沉吟良久。
「……果然,像我想得一樣,魂鍊還在。」楊思存說。
李以瑞愣然。
「什麼意思?」
「閻王令劍非但會滅人魂魄,還會連肉身的魂鍊一同斬滅,相當霸道。」楊思存說:「但是小道士的魂鍊並沒有消失,否則肉身早就碎裂了。」
李以瑞說不出話來,只看著楊思存開始搜起段於淵的身,最後從屍體領口拉出一條紅繩,繩上掛著兩枚黑白色的勾玉。
正是段家的龍神護玉「龍交頸」。
李以瑞在天壇上將兩枚勾玉都退還給段於淵後,段於淵便一直戴在身上。
楊思存把勾玉拿在手上仔細端詳,卻見即使經歷爆炸也不曾有一絲裂痕的護玉,此刻竟從中裂成兩半,玉面龜裂,瞧來怵目驚心。
「怎麼……」李以瑞欲言又止。
「我想得沒錯,小道士畢竟是堂堂繼承人,段家不可能完全沒在他身上設保護機制。」
楊思存把碎玉握在手裡,用指腹磨蹭著裂痕。
「這塊玉上本來寄宿了神靈,神體金丹堅韌,才擋得住閻王令劍一擊……沒想到燭龍神為了守約,竟替段家犧牲至此。」
李以瑞睜大了眼,「那段於淵……」
「別高興得太早。斬滅魂鍊那一擊確實被段家龍神擋了,可窮奇這刀刺中心臟,小道士肉身仍然殞亡,魂魄脫離魂鍊,以陽世的意義而言,也確實是死透了。」
李以瑞的眼神又黯淡下來,捏緊雙拳,眼眶脹得通紅。
「所以我,只能等他……投胎轉世之類的,嗎?」他嗓音顫抖著。
楊思存背靠在解剖台上,沉默良久,最後慎重地望向李以瑞。
「凡人生來死去,輪迴七世,本是天道正理。小道士雖是修道之人,但功法未成,也與凡人無異。」
說到這裡,楊思存深吸一口氣。
「所以——接下來我要讓你做的事與天道無關,也與地府無關,純粹出於我個人的私情,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