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更成熟的美麗女性,就算妳是蓓爾‧普沛……擁有如同娃娃般的美貌,卻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別把我跟過往只要看到妳笑、就會被妳牽著鼻子走的男人混為一談。」
慵懶瞇起的紅眼,及肩黑髮,像是因為壓抑而刻意鬆開的凌亂服裝。
羅斯曼帝國的第二皇子,吉爾伯特。
性格確實是如傳聞般率性,甚至會讓人覺得他是不是不曉得,這裡是建國紀念典禮的宴會會場,而他眼前的是第一次見面的未婚妻。
擁有蓓爾‧普沛──美麗娃娃這個別名的蕾蒂希亞‧歐爾雷席安以溫和的微笑回應吉爾伯特的話。
被水晶燈光芒壟罩的華麗會場中。
無論是赤紅的地毯、掛在牆上的裝飾畫或是擺在桌上的料理,無一不是頂級的。近乎高及天花板的大窗戶反射廳內的亮光,營造出夢幻般的美麗。
真的是盛大到堪稱華麗絢爛的程度。
也自然能不時在各處看見儀容端莊的婦人和千金。
但在這當中,蕾蒂希亞也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輕輕搖曳、猶如絹絲般的銀髮,彷彿埋入藍寶石的深藍色眼眸,如同陶瓷娃娃般的肌膚白到會令人忍不住擔心,底下是否真有血液在流動。
尤其是那雖已滿十六歲、卻還不滿一百四十五公分的嬌小身形,令她愈發像個娃娃。
更重要的是,她不輕易開口,表情也沒什麼變化。
因此才會被稱作美麗娃娃(蓓爾‧普沛)。
作為歐爾雷席安公爵家的娃娃公主,她在社交界相當有名。
而吉爾伯特性格奔放到不似皇子,讓周遭的人傷透腦筋,還不斷爆出女性方面的醜聞。因此當她跟這樣的皇子定下婚約時,每個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妳就沒有所謂的感情嗎?我不想要一個作為美術品的妻子。記好了,若妳提出解除婚約,我會馬上簽名同意。」
面對他的這番話,蕾蒂希亞只是提起裙子,安靜地低頭行禮。
周遭的人都在低聲議論。
他們都在批評吉爾伯特,以及憐憫蕾蒂希亞。
這也難怪,兩人在社交圈中的評價可謂天差地別。
真是個奇怪的生物──在微笑底下,蕾蒂希亞困惑地想著。
(大致符合事前的評價。會去妓院這件事等之後再確認,但他明明清楚在這種場合做出輕率發言的後果啊。感覺有些刻意,可若他什麼都沒在考慮,那就只是個笨蛋了。)
她能成為吉爾伯特的未婚妻,原因相當簡單。無論哪位千金都婉拒與這位皇子締結婚約,就只有蕾蒂希亞沒有拒絕。
但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嗯,光列舉負面的部分也沒意義。臉蛋倒是及格,美麗的事物存在本身即是價值。很好很好,把他當作美術品去愛就夠了!我可完全不介意自己丈夫是個美術品喔!)
──沒錯,這個少女實在太豁達了。
蓓爾‧普沛只是她表面的樣貌。
那強悍的精神和不畏懼大多數事物的豪邁性格,配上絕不扭曲自己信念的頑固及孩子氣的傲慢,讓她成了一位女中豪傑,據說連在幕後主導國家運作的歐爾雷席安家成員也早就逐一被她征服。
聽說家裡還悄悄建立起蕾蒂希亞小姐粉絲俱樂部,不光是在宅邸內工作的所有人──連除了她父母以外的親戚也有加入。
因此她的父母也相信自己女兒能應對自如,這才送她出了家門──應該是吧。
儘管最後好像隱約聽到父親說:「我已經控制不住妳了。」但蕾蒂希亞不會記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種事情就是要跟垃圾一起揉成一團丟了。
吉爾伯特說了自己想說的話後便準備離去,蕾蒂希亞則小步跟在他身後。即便對方用厭煩的目光望向自己,她鋼鐵般的精神也毫髮無傷。
既然已經成為對方的未婚妻,就該多理解他。
見蕾蒂希亞嫣然一笑,他才像是死心般嘆了口氣,並移開目光。
(嗯,還以為他至少會抱怨一句的,沒想到他意外地經不起死纏爛打,那我就繼續這樣強勢進攻吧,夫妻能感情好自然再好不過。)
仗著吉爾伯特沒有徹底拒絕,蕾蒂希亞仔細觀察起他。
走路的姿勢、拿起玻璃杯的手,以及向來賓致意的模樣。與凌亂的衣著相反,他的舉止都美得令人屏息。
無意識的動作才會表現出本質,令人讚嘆他所受的嚴格教養。
還是說,他是自己主動去學的?
無論如何,蕾蒂希亞都重新體會到,傳聞果然不該照單全收的道理。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受不了,有夠麻煩的。)
若能跟人交談是最輕鬆的,可自己一旦開口就會露出破綻。
母親都哭著要求:「只在人前就好,拜託妳老實一點。」那就沒辦法了。即便是親生母親,只要是女人的眼淚,她就沒轍──這是蕾蒂希亞的說法。
若只是十個字左右的一句話,倒還能掩飾,但這樣根本無法正常對話。
這就是她之所以被稱作蓓爾‧普沛的原因。
「所以,妳要跟到什麼時候?又不是鴨子媽媽和鴨子寶寶。」
「鴨子?呵呵。」
「……什麼啊,妳還是可以正常笑的嘛──不對!我說了別跟著我!」
吉爾伯特拔高嗓音。但蕾蒂希亞輕易就能想像到,他是在掩飾害羞。
蕾蒂希亞摀住嘴,並瞇起眼說:「失、禮了。」
(居然是用鴨子母子來形容。因為閃過腦中的情境太可愛,就笑出來了,好險好險。不過──)
賓客的視線如針般刺得人渾身不對勁。
吉爾伯特的聲音意外傳開,把全場的關注全都吸引了過來。
實在很煩人。
如果只是頌讚美麗的話,那她沒有異議,可若是伴隨著謾罵和侮辱,只會讓人感到不快,即使他們談論的不是自己也一樣。
不對,正因為不是在談論自己,才更讓人覺得心情惡劣。
蓓爾小姐好可憐,為什麼那個粗暴的傢伙會是第二皇子呢?就算是要跟皇室聯姻,卻偏偏是那種貨色。歐爾雷席安家太可怕了──即使不想聽,刺耳的竊竊私語也會傳入耳中。
別人的事情別管就好了啊。
蕾蒂希亞產生想早早離開會場的衝動,但吉爾伯特這位當事人卻一臉若無其事地轉動著酒杯。
(是對他人的評價毫無興趣,還是習慣了?如果是習慣了,也難怪他的性格會變得這麼乖僻。畢竟他是──)
「被詛咒的皇子。」
有人直接說出了口。
吉爾伯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因憤怒而扭曲。
他粗魯地將手上的杯子放到桌上,默默地往出口走。
紅黑色的酒漬在純白的桌布上擴散。
「吉爾伯特殿下。」
「心情不好,我要走了。妳就隨意享受吧。」
「您要去哪?」
「一個女性絕不會覺得享受的地方。妳既然有聽到我的評價,理應能自己推斷出來。如果妳知道答案卻還是要我帶妳去,也不是不行──」
蕾蒂希亞毫不猶豫地抓住他的手臂。
「喂,不至於吧……」
這就是所謂的「天助我也」。
她剛好很在意他會去妓院這個傳聞的真假。
可以溜出無趣的宴會,還能解開疑惑。
她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與表情僵硬的吉爾伯特相反,蕾蒂希亞雙眼閃閃發亮,握住他手的力道更加用力,彷彿在宣告:「不會讓你逃的唷。」
* * * * * * *
畢竟吉爾伯特已經強調是個女性絕不會覺得享受的地方,蕾蒂希亞原本還在戒備,想著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場所──
(這裡是怎麼回事!簡直是天堂!)
她現在十分興奮。
在昏暗卻寧靜的店內有柔軟的沙發和好吃的水果,還附帶有美麗女性坐在兩側、細心周到地照顧自己的服務。
若這不是天堂,那該稱作什麼呢?哈雷路亞,人會沉迷於此也無可奈何。她懂,她很懂,太難抗拒了──蕾蒂希亞咬下被送到嘴邊的葡萄。
鮮嫩清爽的甜味在口中擴散。
她一看向金髮碧眼、面帶微笑的美女──艾莉莎,周遭便響起響亮的尖叫聲。好可愛、接下來換我、蓓爾小姐太可愛了,熱烈傳來的無數讚美讓人感覺還挺愉悅。
她被她們憐惜地摸摸頭和臉頰,還被柔軟的胸部圍繞,被寵得整個人幾乎要融化,多麼甜美的經驗啊。
如果成為吉爾伯特的妻子,就能光明正大地跟到這個地方來了。太棒了吧。
他會來妓院或許算是一種優點。
「……妳是怎樣啊?」
吉爾伯特不悅地蹺起腳,坐在艾莉莎的另外一側。
他碰都不碰服侍在側的妖豔美女們,而是一臉無趣地觀察店內的狀況。
為了避免客人的臉被看見,這個空間使用牆和植物進行遮蔽。
遠方傳來談笑聲,看來是還有其他客人在。偶爾會有男女手牽著手消失在店內深處,可見它確實有發揮作為這類店家的功能。
只是有很多客人就只停留在享受對話跟餐點這一步。
店內打掃得一塵不染,非常乾淨。整體是種成熟的氛圍,沒有半點糜爛不正當的地方。她原本的預想是有著各種混亂的場所,結果卻給了她意外之喜,客層也還不錯。
「不過,為何蓓爾‧普佩大人會來這種地方?」
「她是我的未婚妻,今天才被介紹認識的。」
「蓓爾大人是吉爾伯特大人的未婚妻!?」
艾莉莎驚訝到幾近誇張的地步,還輪流看向蕾蒂希亞和吉爾伯特。周遭的女性們也都露出混雜驚愕與不安的表情。
照她推測,在這些眼中,自己應該是個擔心將要成為丈夫的人是不是迷上其他女人、這才跟來的堅強未婚妻。
實際上她遠比吉爾伯特享受這間店,只是因為如娃娃般夢幻的外貌,大家都會擅自往好的方向解釋。
真不愧是蓓爾‧普佩,真是方便。
「蓓爾大人,請您放心,吉爾伯特大人從未對這間店的女孩出過手──」
「喂,別說多餘的事。反正這份婚約很快就會解除,歐爾雷席安的娃娃公主沒理由要特意嫁給我。還是說,妳是已經跟某處勾結,而對方要妳解決掉我了?」
吉爾伯特站起身,抓住蕾蒂希亞的下顎,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的眼睛。
那對充滿懷疑的紅色眼眸微微顫動,彷彿是要探詢她眼底的算計。
好像快被吸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