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四三一年六月上旬白天——歌聲傳來。那是帶著哀傷、充滿憂愁的歌聲。
歌詞聽不太清楚。聽起來既像搖籃曲,又像是哀悼歌。
克羅洛試圖想起原本世界的事,卻失敗了。
原本世界的街景、朋友的臉、甚至家人的臉,都像蒙上一層霧般模糊不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四年多了。
最近只有偶爾夢到,甚至連懷念的感覺都消失了。
總有一天會連做夢都不會夢到。克羅洛有這種感覺,自己也覺得這樣也好。
當然,以前不是這樣。他曾對原本世界的記憶逐漸淡去感到害怕。
彷彿與原本世界的連結會隨著記憶而消逝,所以讓他害怕得不得了。
他想回家。想見到家人。一想到見不到家人,就忍不住落淚。
然而,現在即使想念家人,也流不出眼淚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不是黑野久光,而是克羅洛?克洛佛德吧。
契機是養母——艾露亞?佛朗德的死。
她在臨終前哭了。
她向養父道歉,自責自己沒能生下他的孩子。
克羅洛認為她很可憐,更覺得這是不對的。
她是個溫柔的人,把非親非故的黑野久光視如己出。
如果沒有她,他大概會因為承受不住思鄉之情與麥拉的嚴厲要求而自殺吧。
她是救命恩人。克羅洛認為像她這樣的人在後悔中離世是不對的。
所以,黑野久光才說謊。他謊稱自己是她的孩子。
她相信了那個謊言,留下「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這句話後離世。
那時,黑野久光成為了克羅洛?克洛佛德。這是不得不的選擇。
想不起家人的事是理所當然的。
歌聲中斷,克羅洛緩緩地睜開眼睛。接著,胸部出現在他的眼前。
很有分量的胸部。那肯定是闆娘的胸部。可惜被衣服包著。
克羅洛伸出手,想讓那個胸部獲得自由,但轉念一想,不能心急。首先要掌握狀況。
眼前是胸部,後腦勺有柔軟的觸感,而且還有震動傳了過來。
望向對面,看到了座位。看來自己是在箱型馬車的座位上,枕在闆娘的大腿上。
這時,他想起自己是為了支援討伐蠻族而前往南部邊境。
從艾拉奇斯侯爵領出發後過了一個月,已經越過與布魯克邁亞伯爵領的邊界。
傍晚應該就會抵達克洛佛德宅邸吧。
明天才會前往卡烏爾那裡——南部邊境的四座駐紮地之一。
「所以,請讓我摸一下。」
「等一下,別鬧了啦。要是被看到怎麼辦?」
克羅洛蠢蠢欲動地伸出手,闆娘稍微提高嗓門,指著天花板。
這麼說來,蘇諾正坐在箱型馬車的車頂監視四周。
「既、既然如此,等抵達爸爸的家——」
「我打算去艾克隆男爵領的老家露個面。」
闆娘打斷了克羅洛的話,但是——。
「抵達爸爸的家是傍晚,所以明天才會出發喔。」
「唔,腦袋偏偏在這種時候那麼靈光。好好好,我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
「順帶一提,如果妳能順便遵守在上面的約定,我會很高興的。」
「不要趁亂提出額外要求啦。」
「因為闆娘一直不來,感覺像是在躲著我……」
「我才沒有在躲你。只是有點……」
闆娘支支吾吾地咕噥著。好,再加把勁。
「明明我都遵守了和闆娘的約定~」
「又說這種話……。我知道了啦。只要遵守約定就行了吧。」
「呵呵呵,我很期待喔。」
「真是的,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
闆娘嘆了口氣,看起來並沒有不情願,應該不是錯覺吧。
第一章『南部邊境』
克羅德嘿咻一聲坐在樹樁上。那是位於懸崖上的樹樁。從這裡可以清楚看見自己的領地。一陣風吹來,克羅德低頭望去,下方的麥子如波浪般搖曳。去年播種的冬麥正在順利生長。
照這樣看來,今年應該也是豐收吧。不過,這終究只是預測,不,是願望。直到收穫之前,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有時也會因為天公不作美而導致至今為止的努力付諸流水。這就是農業。這三十一年來,他對此已有深刻的體會。
所以,他盡可能地採取各種措施。領地內的基礎建設自不用說,他還捐贈了大筆捐款給黃土神殿,請他們傳授最新的農法,引進抗病蟲害的品種,也儲備了緊急時所需的糧食,還把一部分的稅金投入投資。如果這樣還不夠,他願意在上廁所時順便向六柱神祈禱。
風再次吹來,克羅德瞇起眼睛。心情很平靜。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這樣的心情眺望自己的領地呢?想不起來。不過,至少不是第一次造訪南部邊境的時候。當時,部下們都一臉不安。麥拉也露出一副「失敗了」的表情。想必自己也是一樣的吧。
當時南部邊境還是未開化之地。光是想到要開拓廣大的原始森林需要多少勞力,就讓人頭暈目眩。更何況克羅德他們都是傭兵。雖然擅長掠奪和殺戮,卻沒有掌握培育任何東西的技術。
所以,他們會露出不安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克羅德無法原諒。他們帶領拉瑪爾五世走向勝利,明明是勝利者,卻露出喪家之犬的表情。不可能原諒。在憤怒的驅使下,他拿起斧頭拚命揮砍,砍倒了一棵樹,把腳踩在樹樁上。
「『怕什麼。區區幾萬棵樹我都會砍倒』,當時是這麼說的嗎?」
克羅德苦笑道:「那時還真是年輕氣盛呢。」現在的他能更有效率地砍倒樹木,但當時什麼都不懂。他反覆試錯砍倒樹木,蓋了一間簡陋的小屋。阿斯特蕾亞皇后的護衛騎士艾露亞?佛朗德就是在那個時候嫁過來的。不,說嫁過來並不正確。因為艾露亞和其他女人都是奉命來到南部邊境的。
老實說,他不想見到艾露亞。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副衣衫襤褸的模樣。所以,克羅德希望她能夠逃走。他覺得那樣總比一直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要好。然而,艾露亞沒有逃走。她說自己已經習慣貧窮,並率先投入工作。雖然開拓的速度並沒有因此大幅上升,但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克羅德揚起嘴角,心想「那段日子還真是糟糕啊」。在簡陋的小屋裡起居,吃著像豬飼料一般的飯,開拓原始森林,開墾田地,增加家畜。大概花了二十年才過上貴族般的生活。
克羅德抬頭仰望天空,心想「接下來才要開始呢」。蓋了新宅邸,也在帝都買了別墅。美味的飯菜、美味的酒、漂亮的衣服——他想讓艾露亞享受奢侈的生活,以彌補她至今為止的辛勞。八年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回想起艾露亞臨終前的情景,不禁握緊拳頭。她流著淚,為無法生下克羅德的孩子而道歉。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彷彿凍結了。他認為這實在太不公平。克羅德傷害了許多人,也殺死了許多人。如果是克羅德自己承受這些報應,那還可以理解。壞人受到報應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艾露亞不一樣。她是個真正善良的人。那樣的她為什麼非得在後悔的苛責下死去呢?如果這是報應,那麼神是多麼地無情和惡毒啊。若讓艾露亞就這麼死去,自己肯定會詛咒世上的一切而活下去。
但是,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在路邊抓到的小鬼——克羅洛撒了謊。他說「媽媽居然忘記兒子的事,會不會太過分了」。
克羅德配合了那個謊言。妳在說什麼啊?我們不是有兒子嗎?他長得跟我們很像,是個好孩子。已經確定進入軍校就讀了,將來會成為好領主。克羅德滔滔不絕地如此說道。
艾露亞相信了那個謊言。她說在丈夫與兒子的陪伴下離世,自己真的可以擁有如此幸福的人生嗎?然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臨走的表情十分安詳,彷彿幾天來的痛苦都是假的一樣。克羅德感到自己得到了救贖。不只是艾露亞,克羅洛也拯救了克羅德。
所以,克羅德決定讓他成為自己的孩子。在亞爾科爾和其他新貴族——利拜歐斯家、卡嘉奇家、吉蘭特家、貝歐魯家、根諾家、雷維家、艾克隆家的協助下,克羅德和艾露亞之間有了孩子。雖然是透過謊言連結在一起的父子——。
「艾露亞,我們做得很好喔。」
「——嗨!師傅!」
克羅德喃喃自語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熟悉的聲音。他站起身回頭一看,只見菲伊騎著馬奔馳而來。說起來,之前有收到她要去討伐亞列歐斯山地蠻族的信。克羅德將視線投向她的背後,那裡有連成一列的馬車。第一輛是箱型馬車,第二輛以後是帶篷馬車。或許是為了防備襲擊,箱型馬車上坐著一名少女。
「師傅!菲伊?穆黎法恩!現在抵達南部邊境了!」
「這傻勁愈來愈純熟了啊。」
克羅德深深嘆了一口氣,下個瞬間,馬突然翻了個身。他不禁瞪大眼睛。那個動作根本不像馬能做到的。到底是如何訓練才能讓馬做出這種動作啊?不過,讓他驚訝的不只這個。菲伊飛了過來,是想抱住我嗎?不,不對。她手裡握著木劍,也就是說——。
「請恕我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