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收到了一封新的信件,他瞄了眼寄件人,上面寫著「K YANAGITA」。
……克真?
托菲深吸口氣。他以為對方不會聯絡自己,至少不會這麼快,他不知道克真是如此好奇心旺盛的人。
「要不要出來喝咖啡?地點你挑。」
信件中只有這句話,和柳田克真的署名。
托菲壓著胸口,感受到竄起的心跳。縱使對方已經想不起來了,他仍對兩年前在豪華郵輪上的相遇與激情記憶猶新。
他也想拿本書,把這份只會令人痛苦的情感用膠帶牢牢貼死在裡面,再扔到海水裡沉下去。明明是他主動拒絕了對方的告白,當時卻消沉到讓小森陪他狂加了兩週的班,小森甚至每天都會傳什麼治療失戀的勵志短片來安慰他。
好吧,反正現在也沒事做。而且跟克真見面的話,應該可以保證安全。
托菲挑了間離大使館只有幾個街區的咖啡廳,外出時下著小雨,但路上沒幾個打傘的人。想起剛才交代小森打算外出時遭到極力反對,卻在聽說是跟柳田克真見面後露出了接下來要連續加班兩週的絕望表情,默默地將一把雨傘交給他。
也、也是用不著這樣吧……
說起來,小森是唯一知道他跟克真之間各種過往牽扯的人。當時在郵輪上趁著一股醉意,還拖著對方偽造了名片,可以說是位可愛的共犯。
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終於到了那間叫作「綠旗」的咖啡廳,紅磚、綠屋頂、玻璃門窗,從裡頭飄出陣陣咖啡香,店內已經坐滿八成的人,似乎都是躲雨的。
他正要推門,一隻手先伸了過來,把門輕輕推開。掛在門把上的銅鈴響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明明有帶傘卻不撐,感冒怎麼辦呢?」
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還沒有大到需要撐傘的程度。」
托菲撢了下肩膀,拍落水珠,這時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就這樣握著折疊傘一路走來。平時若是不用,應該會收進公事包裡。
「這間你推薦喝什麼?」柳田克真張望了下,正好看見一組女性客人從位置上起身,準備去結帳,便和托菲一起過去坐下。
「喝杯香料可可吧,咖啡類的對你來說都太濃了。」托菲隨口道。
「聽你的。」克真點頭。
托菲拿出手機,掃了下桌邊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的菜單QR code,發現似乎有些問題,打不開。他嘆口氣,乾脆起身,直接到櫃台使用點餐機。歐洲跟日本最大的差異,就是雖然都已經推廣了無紙化政策三十多年,日本這類機器的迭代更新很快,歐洲卻經常還能找到最初也最難用的系統。
好不容易點好飲品跟蛋糕,托菲回到座位。
「……之前,非常感謝柳田先生的熱心幫助。」他微笑開口。
「只是舉手之勞。」克真搖搖頭,盯著托菲那頭柔軟的金髮,總覺得曾經有把手指放進去撥弄的經驗——
托菲的表情明顯愣了下,隨即低下頭遮掩。
「咳……柳田先生今天約我出來,應該不是單純只想跟我喝咖啡吧?」
「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克真認真地低聲。
「是什麼事呢?」
「把你曾經對我下過的指令取消好嗎?」克真說。
托菲稍微移開了視線。
中年服務生穿著傳統樣式的女僕服裝,推著銀色餐車,送來下午茶套餐的飲料與三層點心塔。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托菲拎起自己的卡布奇諾,上頭的愛心奶泡隨之搖晃,最後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希望那個完美的拉花能再維持一陣子。
「托菲……」克真停頓一下,又說:「我以前……是叫你『佐久間』?」
托菲微笑,伸指抓起一片香草餅乾放進嘴裡。
「啊,真懷念,我差點都忘了。現在日本的同事還是叫我佐久間。」
至於其他熟人,或預定要混熟的人,他會要他們喊自己「托菲」。
「我,真的很想要好好地,把你重新記——」
「吃一個吧?」
托菲打斷克真的話語,指著點心塔最上層放的馬卡龍。
克真乖乖伸手拿了,放進嘴裡,立刻露出了難以忍受的皺眉表情。實在是……太甜了。
「吞下去。」托菲說。
克真努力嚥下,伸手要去拿飲料。
「不准。」托菲又說。
克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再拿一個吧,那個粉紅色的,是我最喜歡的覆盆子口味,又酸又甜,你一定……不會喜歡。」
「我……」
克真完全無法控制手指,的確再度拿了一粒馬卡龍,粉紅色的。
「你明明已經用了最高規格的軍用耳機,精神屏障卻仍然對我不起作用,理由是什麼,你知道嗎?」
克真搖頭。
「自己好好想想?」托菲保持微笑。
克真仍是搖頭,目光哀傷。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只這麼說。
「我是為了不要繼續這樣對你,才這麼做的。」托菲輕聲,「因為柳田君實在是太過溫柔了,未來一定會被其他很多溫柔的羈絆束縛住。所以,比起被我永遠予取予求地利用,不如讓你自己選擇想要幫助的對象比較好。」
說著,他從克真顫抖的指間拿過馬卡龍,塞進自己嘴裡,「你並不笨,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克真的目光從疑惑逐漸轉成難以置信,他很想現在就去拿咖啡,卻怎麼也做不到。
「可以喝了,但不要太大口,以免嗆到。」托菲說。
克真終於捏著香料可可的杯子手把,湊近嘴邊,嚥了一小口。淡淡的苦甜加香草味,對方很清楚他的喜好。
「放心吧,你不會記得的——或者正確來說,你會記得,記得曾經跟一位喜歡挖政治小道消息的記者在這裡談過話,他並沒有給你帶來什麼深刻印象,那只是你休假時候平凡無奇的某一天。」
托菲拾起小湯匙,放入杯中,將拉花殘酷地攪成一團。
「不……不要!你不能這麼對我!休想,我是你的……哨兵,你不可……」
「噓,安靜。」托菲用氣音輕聲。
克真瞪著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將拳頭握得死緊。
「別這麼激動,我這次……會徹底地,把那些你不該清楚回憶起來的東西都消滅掉的……那件事是個徹頭徹尾的災難,我並不後悔認識柳田君,但時機實在太差了,當時的我什麼也做不了,你也一樣。我們只能任由時間推動,盡全力地長大成人。」
「我、不……」
「愈來愈多研究顯示,哨兵與嚮導之間偶爾會出現的,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高度匹配,僅僅就是個巧合而已,不具備太多特殊意義,不管是哨兵的歸屬感也好,還是嚮導無限膨脹的獨佔慾也好,都跟命中註定毫無關聯,只是生理現象造成的錯覺罷了,而且有血緣關係的哨兵與嚮導之間,更容易出現超高的匹配度喔……當然,這些資訊,你應該都已經在軍中徹底學過了,對吧?」
克真聽著托菲柔軟美妙的聲音,只能無力地點頭。
「吶,就別想這些無聊的事情了,我不過……是你小時候的玩伴,被這種關係綁一輩子也太可悲了。所以,不用因為我的離去而傷心,只要忘掉就好了……你也說過的吧?忘掉是最好的,這樣一來就不用陷入痛苦,對吧?」
托菲笑著,笑得很甜,卻也很苦。
雖然柳田克真現在一定不會承認,但在內心深處,終究會覺得痛苦的事情還是遺忘比較好吧。
就跟貓田希佳一樣。
把什麼都忘記了,重啟人生。如此一來,就可以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