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窗簾縫隙窺見的天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從黃昏的橘紅色轉變成帶了點紫色調的群青色。從戶外傳來的車流聲裡,隱隱約約地夾雜了蟬鳴。
相對於白天的暑氣仍未消散的戶外,開啟了冷氣的公寓室內始終維持著舒適的溫度。
「呼……」
躺臥在兒童臥室的被窩裡面的笠原匡從腋下抽出體溫計。
雖然體溫計上面顯示的數字和幾個鐘頭前測量的時候相比已經下降了,可是渾身乏力和喉嚨痛的症狀仍不見改善。看來感冒藥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生效。
匡放下體溫計,拿起放在枕頭邊的手機。
(大喜和蝶野同學……他們兩個應該已經集合了吧。)
打開通訊軟體後,顯現在螢幕上的是匡之前傳送給原本約好今天要一起出門遊玩的朋友的訊息。
『抱歉,我發燒了。今天的煙火大會我沒辦法去了。』
『你們兩個自己去吧。』
接在後面出現的是蝶野雛所傳送的『我都可以喔』這一條訊息文字。
原本匡也打算去參加今天七月三十一日舉辦的煙火大會。可是他卻偏偏在高中一年級的暑假剛開始、而且還和朋友約好要出門的這一天染上感冒,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
(算了,或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匡翻了個身,以仰臥的姿勢看著天花板。先前弟弟幫忙貼上的退熱貼已經脫落一半,他伸手重新壓平。只是稍微動個一下,感冒時特有的昏昏沉沉感覺又籠罩了腦袋。
幾天前,豬股大喜邀請匡一起去煙火大會玩,當下他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可是在聽完大喜的進一步說明後,他立刻發現那是一場嚴重的誤會。儘管大喜說『這次是雛主動揪團的』,可是十之八九──不,應該說百分之百雛其實是想約大喜一對一去看煙火吧。
匡老早就發現雛對大喜懷抱有超越親朋好友的感情。
(可是大喜他……應該完全沒想到雛竟然只想約他出門吧。)
一想到大喜那沒有惡意的錯誤解讀和雛那笨拙的邀約方式,匡不禁露出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國中的時候,確實是一群人相約一起去煙火大會的。所以大喜會產生「今年是由雛揪團去煙火大會」這種誤會也是情有可原。
(況且……)
大喜之所以會那麼遲鈍、察覺不出有女生對自己懷抱好感,是因為他的眼裡已經有其他人的存在。
匡和大喜參加同一個社團活動,所以他知道大喜在體育館的時候時不時就會轉頭看另一個球場。
大喜總是在觀察高他們一個年級的學姊鹿野千夏。千夏是在同一間體育館練習的女籃社隊員,大喜從國中時代就在暗戀她了。
千夏是籃球隊的王牌選手,不僅人長得美個性又親切,就連校外也有崇拜她的粉絲。以前,匡曾拿『種子球隊和首輪就戰敗淘汰的球隊』這個說法來形容千夏與大喜之間的懸殊差距。
可是和當時相比,如今的狀況已出現了大幅的變化。匡在心裡自言自語。
(有誰想得到呢。)
今年春天,大喜和千夏學姊開始在同一屋簷下生活。
匡持續滑動螢幕。群組的對話紀錄不斷往前回溯滾動。日期也跟著漸漸倒退,六月、五月、四月……稀鬆平常的對話和彼此分享過的圖片陸續顯示在畫面上。當時的記憶零星地浮現在腦海。
四月……不,嚴格說來大喜從一月的時候就顯得不太對勁,推測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的匡便直接向當事人確認。只不過,大喜的回答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
『我現在和千夏學姊住在一起了……』
就連如是說的大喜自己也一臉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狀況的表情。
原本千夏應該要隨父母舉家移居到國外的,可是她卻選擇留在日本繼續打籃球。而且雙方的母親是認識多年的朋友,所以才會安排千夏暫時住在豬股家。
過去只有去體育館晨練的時候才能見上一面的心儀對象,某一天卻突然成了同居人。
一般人應該會被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奇蹟沖昏頭,並且做起「搞不好還有機會和對方交往」這種白日夢,可是大喜卻明白地告訴匡「那是不可能的」。
人家是為了籃球才選擇離開家人留在日本,他沒有資格要求對方把談戀愛擺在第一優先的順位。大喜不只尊重千夏所珍視的事物,還若無其事地笑說自己也要立志打進全國大賽,這樣才配得上她。
既不強求也沒有放棄,看在旁人眼中就像笨蛋一樣刻意繞遠路的方法──然而那個方法卻也是最腳踏實地的方法,樂觀進取,努力讓自己和對方並駕齊驅。
(他一直以來都是這種人哪。)
匡回想大喜那從認識到現在都不曾改變過的個性。
雛肯定也是受到大喜的那種特質的吸引吧。
或許雛自己一直以為那是友情,可是匡早就透過一些瑣碎的細節看出來她對大喜的感情可能不是那麼單純。
如果雛在大喜喜歡上千夏之前,就認清自己的感情並展開行動的話。
說不定現在的狀況會有所不同吧。
然而諷刺的是,雛是因為大喜拉近了和千夏的距離才突然醒悟過來。匡在心裡咕噥。
(真不知道該說她是反應遲鈍還是笨手笨腳。)
在其他人的眼中,雛是個比賽成績優秀的韻律體操高手,個性開朗,落落大方。可是她在戀愛這方面卻表現得很笨拙,令人看不下去。
(不過……)
匡把手機放在胸口上,恍惚地注視著天花板。
明知道對方另有心上人,可是依舊決定把希望賭在機會渺茫的可能性上,一路披荊斬棘。看在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站在原地的匡的眼裡,這樣的雛是多麼的耀眼迷人。
「…………」
匡摘下眼睛往旁邊翻身後,順手把眼鏡和手機一起放在枕頭邊。
平常總是充滿家人的聲音吵吵鬧鬧的房子,現在卻只聽得見電風扇左右擺頭的聲響。父母和弟妹今晚都跑去觀賞煙火大會了。
小學畢業以前,匡每年都會和家人一起去煙火大會。
直到上國中他才第一次和朋友參加。
三年前的夏天。比起煙火施放的璀璨瞬間,更令匡懷念的是四處逛路邊攤的時光。夏夜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由醬汁的誘人焦香、淋在剉冰上的糖漿以及棉花糖的甜膩香氣混合而成的氣味。路上行人的身影在刻意做成傳統燈籠造型的紅色燈光的映照下,形塑出一個個異於往常的陰影。
明明這個景色就跟以前和家人一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可是升上國中後和朋友一起走在祭典的人潮中,卻有種自己來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的感覺。
『小匡。』
回憶的風景裡突然響起懷念的聲音。會使用這個從匡有記憶以來就不曾改變過的稚氣稱呼方式的人,並不是他的同班同學。
金石咲季。
她是和匡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鄰居』,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家人的少女。兩人每年都會一起去煙火大會,所以每當夏天來臨,那段記憶就會自然而然地在匡的腦海裡浮現。
自己佇立在人群中茫然地望著她的那段記憶。
匡緩緩閉上低垂的眼簾。
進入榮明中學就讀的匡在放學後沿著仍舊感覺陌生的走廊前往體育館。拿在他手上的是入社申請書。
(應該是這裡吧……)
走到一樓盡頭,就可以看到體育館的入口在不遠處。發現附近還有其他手拿入社申請書的一年級學生,匡不禁鬆了一口氣。
「你要加入哪個社團?」
「排球隊。入學前他們就邀請我參加了。」
「我也是在少年隊的時候,他們就派人問我要不要加入榮明──」
匡無意間聽見擦身而過的其他同學的對話。
不愧是體育強校,有不少把社團活動列為升學的首要考量的學生選擇榮明就讀。
(從國小就展現出天分的人果然很多哪。)
匡垂眼看著手上的入社申請書。
雖然老早就決定好要打羽毛球,可是匡覺得自己目前的水準太低,沒有資格加入榮明中學的男子羽球社。在觀摩社團活動的時候他就很擔心自己能否跟得上練習。
「…………」
匡盯著寫在申請書上的『國中羽球社』這行文字。一想到一旦交出這張申請書就無法回頭,他便有種雖然自己已經深思熟慮了一番,決定卻還是下得太過草率的感覺。
匡懷抱著躊躇不前的心情站在體育館的入口。
他已經一腳踩進去的這間體育館規模非常龐大,不是小學時代的體育館可以相提並論的。
「再一球!」
「專心專心!」
體育館內迴盪著每個人專注在各自的競技項目的吆喝聲,顯得活力四射。籃球和排球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響和鞋底啾啾作響的摩擦聲全部重疊在一塊。國三的學長姊無論體格或技術都遠遠超越了小學生。雖然學長姊們只大了自己兩屆,可是他們看起來卻成熟許多。
(啊,是羽球社……)
站在入口就能看見男子羽球社的練習風景。雖然隊員們現在只是在進行基礎對打,可是那個架式和小學的俱樂部活動完全不一樣。
球拍擊中羽毛球時發出了犀利又清脆的聲響。
(好厲害。)
當匡入神地看著那個練習風景時,忽然有人從後面向他攀談。
「啊,你是不是想加入羽球社?」
匡轉頭一瞧,有個同樣手持入社申請書的男學生站在後面。那張留著黑色短髮且態度友善的面孔他十分眼熟。
(啊……是大喜同學。)
因為兩人小學的時候參加同一個羽球俱樂部,所以匡才會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話雖如此,兩人也只有在練習的時候會偶爾聊個幾句,稱不上很熟。雖然兩人在升上榮明中學後成了同班同學,匡還是很意外大喜會主動向他打招呼。
「啊啊,嗯。」
「這樣啊!我也是耶!」
聞言,大喜瞬間眉開眼笑。
「太好了,小學一起打羽球的朋友在升上國中之後,有很多人都跑去參加其他社團活動了。」
「是啊。有的人甚至選擇榮明以外的學校就讀。」
匡喃喃咕噥後,垂眼看著自己手上的入社申請書。大喜也跟著低頭往下看,指著匡的申請書上的學生姓名欄位,說:
「哦,原來你的名字的漢字是這樣寫的啊。」
經大喜這麼一說,匡用習以為常的口吻回答道:
「對。這個漢字好像有『改正』或『幫助』和『拯救』的意思。」
畢竟匡這個漢字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常見,所以偶爾會有人好奇詢問他那是什麼意思。
「好帥氣的名字喔!」
大喜天真無邪地說出感想後,掀開自己的入社申請書給匡看。
「我的名字的漢字是『大喜』。意思就是『很大的喜悅』,有夠單純的。」
雖然大喜的語氣帶有自我挖苦的味道,不過匡卻覺得這是一個好名字。雖然兩人算是才剛認識,不過大喜這名字確實貼切地呈現出他這個大方的陽光少年的印象。
話雖如此,匡從這場對話的氛圍感覺得出來對方現在想聽的不是一本正經的讚美。所以匡淡淡地說出了他看到這個漢字之後浮現在腦海裡的詞彙。
「大喜利……」
「從以前就超多人拿大喜利這個遊戲名稱笑我。」
聽了匡的回答後,大喜忍不住笑出聲來。
聊著聊著,匡先前對加入社團的不安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幸好有大喜同學在。)
光是有一個聊得來的同伴在場,就能讓肌肉緊繃的肩膀自動放鬆下來。原本匡還在猶豫是否要重新思考加入社團的事,如今他已完全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