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線條優美地延伸。
大木行人被渡邊風花問及對她的第一印象時,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我自己倒是沒怎麼意識到,可能是因為媽媽對這方面很嚴格吧。」
行人剛升上都立南板橋高中二年級的四月。
與同學渡邊風花的對話,演變成互相交換對彼此的第一印象。
當行人毫不忌諱地說出平時就認為她的背部線條很優美時,渡邊風花露出一副「那對自己來說並非什麼美好過去」的表情。
「而且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我一直彎腰駝背,完全不覺得姿勢有哪裡好看。」
她帶著微笑如此說道,手套和學校指定的運動服,以及汗水淋漓的漂亮臉蛋,都沾上了泥土,她隨即又整理起花圃和花盆。
「大木同學,聽完這些話後,你還要拍我彎腰駝背的樣子嗎?」
大木行人用舊式底片單眼相機的觀景窗,捕捉了她的身影。
「我想試著拍幾張妳工作的樣子。」
渡邊風花雖然不滿地提出疑問,但沒有拒絕對準自己的鏡頭。
「如果要拍參賽用的照片,能不能至少挑打扮得更可愛的時候拍呢?不需要選在這種滿身大汗又沾滿泥巴的時候吧。」
南板橋高中攝影社的唯一社員兼社長的行人要參加「東京學生日常生活攝影大賽」,而渡邊風花同意擔任他的模特兒。
這個攝影比賽僅限居住或就讀於東京都內的高中生以下學生參加,也是行人升上二年級後,首次參加的正式攝影比賽。
當行人想要報名時,腦中浮現的是『從事園藝社活動的渡邊風花』的身影。
「我覺得很少有比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更能激發一個人魅力的瞬間。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覺得現在的渡邊同學非常有魅力。」
「魅力……!」
在對春天來說很強烈的陽光下,渡邊風花連忙將臉從鏡頭前別開。
「我對大木同學的第一印象是,明明看起來很老實,其實卻相當大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呢。」
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讓她生氣的話?仔細想想,這等於是在說她不漂亮的樣子反而比較好,或許讓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行人如此心想,繼續舉著相機,結果觀景窗裡的渡邊風花又轉頭看向這邊。只見她微微鼓起了臉頰。
「你該不會對所有當過模特兒的人都這麼說吧?」
明明惹人家生氣,卻還是忍不住拍下她鼓起臉頰的樣子,結果又被瞪了一眼。
雖然底片相機無法立刻確認拍攝的照片,令人有些焦急,但感覺似乎拍到了不錯的表情。
就在行人稍微調整鏡頭的曝光時,她又繼續追問:
「大木同學,你有在聽嗎?」
「呃,抱歉,不過我沒有對任何人這麼說過。說起來,只有渡邊同學願意當我的模特兒,所以我只有對渡邊同學這麼說……應該說……那個……」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雖然不曉得她是否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她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繼續進行作業。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
透過相機的觀景窗,可以看到渡邊風花被泥土弄髒的臉頰上,汗水正閃閃發光。
現在的時間說是下午有點晚,說是傍晚又還早,略顯昏暗的陽光和校舍後方陰涼處的微風,輕輕吹拂著渡邊風花的瀏海,讓她平時被瀏海遮住的溫和眼眸露了出來。
「渡邊同學。」
行人的手指自然地按下快門,接著,拿著相機的手慢慢地放下。
與此同時,渡邊風花正用雙手拿起一旁的其中一株花苗,準備放在花圃裡。
「咦?怎麼了?」
對於想拍攝渡邊風花這位模特兒的行人來說,這是絕對不容錯過的拍照機會。
觀景窗中的渡邊風花顯得耀眼奪目。
啊啊,果然。
這台相機會像這樣告訴行人,什麼才是真正讓他覺得美麗動人的被攝體。
這個瞬間,意外地成為今天一整天的最佳拍攝時機。
「……」
「大木同學,拍好了嗎?」
然而,行人並沒有按下快門,而是緩緩地放下相機。
一直隨心所欲地拍個不停的行人突然安靜了下來,渡邊風花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我……」
在所有美麗的事物都是透過相機欣賞的現代,唯獨這個瞬間,行人覺得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去欣賞。
「我喜歡渡邊同學。」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不,這麼想的只有行人。
渡邊風花原本用茫然的眼神看著行人,但在理解行人這句話後,她的臉頓時像沸騰一樣紅了起來。
行人自己的心臟也跳得愈來愈快。
「呃、呃……剛才,大木同學,說喜、喜歡……我……呃……咦咦咦咦!?」
「啊……咦!?不、不是,那個,不是!不、不是啦……那個,我沒打算以這種方式說,咦!?呃,那個!!渡邊同學!」
「是!?」
渡邊風花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瞪大雙眼,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行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轉向渡邊風花,當場跪了下來。
「制、制服的膝蓋會弄髒喔!?」
「現、現在那種事不重要!那個,妳能聽偶梭媽!?」
吃了個大螺絲的行人,臉也紅得不輸渡邊風花。
「請請請請請冷靜一點大木懂靴!」
渡邊風花也成比例地慌張起來,還可愛地吃了螺絲。
「「呃、呃……!」」
兩人驚慌失措了一會後,行人將重要的相機、渡邊風花將重要的花苗放在彼此的地面上,以免掉落。
先一步恢復冷靜的渡邊風花,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呼……那、那個……我問你,大木同學。」
渡邊風花的聲音,制止了行人不由自主地險些垂下的視線。
「大木同學既然說『沒打算以這種方式說』,那就表示……一定有想過理想的表達方式,也多少做好了心理準備吧?可是……我可不是這樣喔?」
「意、意思是。」
「我……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因為完全沒料到你會這麼說。」
說著,渡邊風花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摀住自己的臉。
「所以,我一定比你更緊張。」
「渡、渡邊同學……」
儘管如此,渡邊風花還是忍住遮住眼睛的衝動,眼睛直視著行人。
「我……從來沒有男生對我說過這種話……所以,腦袋一片混亂,可能沒辦法冷靜下來。所以……」
渡邊風花憑藉強大的意志力,將試圖摀住臉的雙手放下,不顧運動服的膝蓋弄髒,就這麼端正地跪坐在地,開口問道:
「請告訴我,大木同學喜歡上我哪一點呢?」
渡邊風花那微微顫抖的聲音,讓行人無法判斷是源自什麼樣的情感。
即使如此,那雙直視自己的眼神,讓他覺得似乎帶著好感。
「呃……說起來有點長,妳要聽嗎……?」
渡邊風花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的臉都紅得像剛綻放的鬱金香一樣,行人開始斷斷續續地娓娓道來。
時間回溯到距今半年前,兩人還是一年級學生的去年十月。
◇
花是用來練習攝影的絕佳被攝體。
這是大木行人的主張,也是讓行人對攝影世界產生興趣的原點——父親大木進一為數不多的教誨之一。
據父親說『只要相機設定不出錯,就能拍出漂亮的花』。
所以當行人拿到新的相機時,父親再三強調首先應該練習的被攝體就是花。
受到父親的影響,行人從小就比別人稍微熟悉相機,每當拿到新的相機或練習攝影時,他都會先拍攝附近的花卉作為熱身。
因此,高中一年級的大木行人會在十月的某個星期六,為了熟悉某台老舊的新相機,而參加家裡附近的神社舉辦的『第六十屆板橋區菊花祭』來練習攝影,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哦哦。」
由於遠離車站和主要幹道,板橋?川神社的境內平常總是冷冷清清,如今卻擺滿了五顏六色、造型各異的菊花。
聽說是菊花祭,難免會覺得參觀的客人都是老人家,但意外地也能看見年輕人的身影。
也有很多參觀者和自己一樣認真地舉著相機。
走在熱鬧但不算擁擠的神社境內,不久後來到最初的展示區,行人舉起相機,看向觀景窗。
「嗯,有點太高了。」
那裡整齊排列著無數盆栽,每盆各種著一株挺拔的菊花。因為菊花高度的關係,若要拍攝全景,就會拍到不必要的雜物;若要拍攝特寫,又會受到其他菊花干擾,使畫面變得雜亂。
行人雖然按下好幾次快門,但從手感就能感覺到拍不出什麼好畫面。
行人將視線落在手中那台舊式底片單眼相機的背面,微微聳了聳肩。
沒錯,行人現在使用的是似乎在數十年前製造、連製造商和型號都不確定的相機。
據說最近透過『觀景窗』攝影的人正在急劇減少。
大部分的緊湊型數位相機已經不再配備觀景窗,智慧型手機就更不用說了。就連無反光鏡數位單眼相機,除了陽光強烈的白天時段以外,也有很多人都是看著大型液晶螢幕進行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