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族
遙遠昔日,被埋沒於地底深處的遺跡。
光是把埋在砂中、最深處的那扇門掘出來,就花了三個小時。兩名男子滿臉掩不住的興奮,互相對望。
「這裡就是據說供奉著神具的房間嗎……」
「可是,聽說神具安置處的門上不是都會刻著《迪特爾神話》的壁畫嗎?這扇門上可沒有啊。」
在兩人掘出的門扉表面上,布滿著宛如魔法紋樣的刻痕,這些看似文字,卻全都是他們從未見過、難以理解的符號。
這兩名盜掘者大約在一年前,偶然在被棄置的資料裡看過關於這處遺跡的記載──自那之後,他們各自設法查證,再加上幸運眷顧,才終於抵達這個遺跡。
傳說在遙遠的過去,神祇迪特爾將十二件神具授予選中的人,如今這些神具早已不知下落許久……然而根據記載,這裡正封印著其中之一。一名男子伸手按在門上……
「算了,打開就知道了。要是真有神具,那可是能賣個天價啊。」
「可、可是,真的沒問題嗎?上面寫著『絕不可觸碰』耶。」
他們找到的那份廢棄資料中,確實這樣寫著:『不可觸碰那件神具。不可移動那件神具。萬一發生不測,必須向神之國的女皇求助』。
文字顯得過於森嚴,但如今神之國凱雷斯門提亞早已滅亡,身為神之代行者的女皇血脈也隨之斷絕。也就是說,即使出了事,也無人能挽回。若非這些盜掘者偶然發現這份被丟棄的資料,這座遺跡或許早就隨時間流逝,永遠沉眠於地底。
他們就是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花費漫長歲月,逐步逼近這個遺跡。
「都到這裡了,哪還能打退堂鼓啊。加利巴里那傢伙已經開始打聽我們的動向了,要是再拖下去,東西可就要被人搶走了。」
男子在門扉上用力。
「再說──只要能弄到錢,就能讓孩子們吃飽了。」
聽到這句話,另一名男子眼中也燃起決心。兩人推開砂礫嘎吱作響的門,提著燈籠,踏入漆黑的房間。
「這是什麼啊?」
小小的房間中央,矗立著一根及腰高的方形石柱。石柱兩側擺放著成對的玉座。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其中一張王座上,端坐著一具白骨──
屍體的胸口深深貫穿著一柄雪白的長槍。
※
「雖然聽說這塊大陸的局勢已經緩和許多,不過看來仍有不少動盪之地呢。」
在靠近大道的這個城鎮,戰火的爪痕隨處可見。
有可能崩壞的建築不足為奇,焦黑的痕跡烙印在牆上。街道石板破敗,裸露的泥土間埋著許多石塊與玻璃碎片。
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影,僅能從屋舍裡面與巷弄的陰影當中感覺到無數視線。陌生人受到防範在所難免。這城鎮不久前才成為戰場,陷入如此緊張的氛圍也是無可厚非。
深罩著旅行用長袍兜帽的女子,卻絲毫不以為意地四處張望。
兜帽下露出的長髮漆黑如夜,挺直的鼻梁與小巧的唇形更讓人容易聯想到她的美貌。她身旁的男子露出一抹苦笑。
「即使如此,穩定下來的國家確實比以前多了。從我們上次在這裡燒掉那本咒具書,到現在也有一百年了吧?想想那之前長達近兩千年的黑暗時代,已經是相當的轉變。」
那個男人身形高?,同樣身著旅行裝束。端正的面容與勻稱的身軀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凡的氣度。他腰間懸著劍,但並無穿戴防具那類裝備。與其說是旅人以輕便為優先,單純是因為他對自身實力有著絕對自信。識貨之人只要看他走路的姿態,便能明白這男人身手了得。
然而比起外表,只要聽了他們的對話,應該就能察覺到他們並非尋常之輩。
百年歲月,遠遠超過人類的壽命。能活得如此之久的不是非人之物,不然便是最頂尖的魔法師。真要說的話與其說是後者,這二人更接近前者。他們來自位於目前所在大陸西方的魔法大陸,知情者都稱他們為「逸脫者」。
這對夫婦曾經是人類,在那段人生中破壞了來自世界之外的咒具,因而產生變質。如今,他們作為「這個世界的咒具」,肩負排除那些外來咒具的使命,並獲得了不老與轉生的權能。因為他們兩人精於戰鬥,若非遭逢極端情況,根本不可能迎來死亡。
自初次踏足這片大陸以來,已過了一百年。此刻,他們再度開始搜尋來自世界之外的外部咒具。距今為止,已經摧毀五件,尚有七件殘留。那些咒具無一例外,都是違背魔法法則在行動,存在的主要目的僅為了觀測與實驗。
「緹娜夏,走路的時候要看前面。」
女子差點被絆倒之際,身旁的丈夫伸手扶住了她。她是被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坑洞絆住腳的。被稱作緹娜夏的女子小聲道了聲:「抱歉」,接著嫌視野狹窄,索性將兜帽拉了下來。自兜帽下顯露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歲、足以傾國的絕世美人。
那雙暗色的大眼彷彿能洞悉人類看不見的事物,充滿了力量。面容精緻得無以復加,甚至比藝術品還更像造物,唯有「美麗」一詞足以形容。
她微微瞇起眼睛,抬頭望向晴空萬里的白日。
「不過真是諷刺呢。以前幾度爆發大戰時,被稱為『神之國』的凱雷斯門提亞不是都會出面周旋,在交戰國之間奔走,努力平息戰火嗎?結果如今那個凱雷斯門提亞滅亡之後,大陸局勢反而趨於安定……真是叫人覺得不值呢。」
「凱雷斯門提亞啊。聽說在我們離開這片大陸後沒過幾年就滅亡了,好像滅亡得相當突然。妳以前來過時,還見過當時的女皇吧?」
「見過喔。那是位十幾歲的年輕女皇,給人一種有點奇特的感覺呢。要說是超脫世俗,或者該說是帶著對整個大陸的諦觀之氣吧。當時整片大陸都籠罩著那種氛圍對吧,奧斯卡?」
「嗯,是啊。百年前的確有那樣的氛圍。現在倒是不復見了。」
以前曾在荒廢的大陸瀰漫的那股諦觀氣息,如今已蕩然無存。眼下這片大陸籠罩著的,是一股「試圖成為某種存在」而推進的熱。
在這樣的熱潮之下,這塊大陸有的地方已經徹底凝固成「穩定強國」,也有的地方因為人們的利害與信念衝突不斷。此刻二人身處的城鎮正是這樣的地區之一,它正試圖成為國家,卻無人有能力引領局勢。結果在掙扎求存的過程中,內部爆發互相殘殺的爭鬥,接著又遭到鄰國武力入侵。好不容易擊退外敵後,這回卻又因自身勢力不足而難以維持安定……如此反覆循環。
「愈早從泥沼般的局勢中掙脫的勢力就能佔據優位,做不到的則淪為被剝削的一方。這情況跟魔法大陸當年走過的歷史如出一轍啊。」
「暗黑時代末期確實就是那樣呢。從一片混亂的局勢中建立國家,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緹娜夏如此感慨,語氣中透著真切感受,這讓她的丈夫奧斯卡不禁產生興趣。
「妳以前參與過建國嗎?」
四百多年前,她是魔法大陸最強的魔女。她在不屬於任何國家的荒野上建起高塔,獨自棲居於塔頂。凡是有人能夠攀上試煉重重的高塔,據說就能借助魔女之力實現一個願望。奧斯卡自己便是這項挑戰的達成者,將她從塔中迎了下來。但在他之前,必定也有人成功登頂。聽到丈夫的疑問,緹娜夏淺淺一笑。
「有過一次喔,在暗黑時代。不過那國家雖然建成了,卻沒能維持太久。等它滅亡時,我早就回到塔裡了,是後來才聽說的。」
暗色雙眸中幾乎沒有懷舊的情緒。對她而言,那段記憶已過於遙遠。
成為逸脫者之後,兩人甚至能汲取記錄在「時間回溯咒具」中的無數消滅史記憶。每當艾爾特利亞被人使用,他們的人生在無意識中反覆循環,記憶數量十分龐大。尤其是曾為魔女的緹娜夏更是擁有非比尋常的記憶總量。因此,他們平日裡會將這些有可能對精神造成負荷的記憶半壓抑在意識深處,不去回想,只在必要時才取出來觸碰一下。就像從大海舀起一杯水,放在掌心映照陽光般。
此刻她提起的記憶是正史,還是某段相近的消滅史?奧斯卡偷偷側目觀察妻子的神情,卻沒透露出什麼特殊的情緒。那雙暗色眼眸意味著她心如止水,然而與此同時,她身上的人類情感似乎也在逐漸淡薄,這讓奧斯卡不免有些在意。
街道兩側,殘破的建築慢慢多了起來。奧斯卡發現石牆上開著一道嶄新的大洞,出聲道:
「那難道是所謂砲擊兵器的痕跡?」
「啊──看起來確實很像呢。若是魔法攻擊並不會留下那種破壞痕跡。」
「我一直想親眼見識一下那東西,不過聽說還是很稀有的。」
砲擊兵器是近幾十年在這片大陸研究出來的武器之一。它能在中距離發動高威力攻擊,用火藥之類的力量從金屬製成的筒狀砲管將砲彈射出,藉此對敵軍或建築造成損害,與從前的投石機有著類似的系統。
不過目前仍屬於研究改良中的兵器,能配備的據點也不多,是價值昂貴的貴重品。會在這樣的邊境留下使用痕跡,也許單純只是拿試作品進行實彈實驗吧。由於魔法大陸不存在這類兵器,奧斯卡對它格外感興趣,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本就具備戰術家的資質。